《每晚一個驚魂故事》第1章 算盤(2)

作者:愛吃薑棗暖冬茶的鳳橫·14小時前

有一回,他從熟識的藥商那裡進了一批黃芪,驗貨時明明是好貨,顆粒飽滿,顏色黃亮。可等付了錢,貨拉回倉庫,再開啟看,有一半都摻了劣等貨,顏色發暗,粗細不均。他去找那藥商理論,藥商死活不認,說貨出門不認賬,還反咬一口說趙掌櫃自己調了包。兩人鬧翻了,這筆生意虧了近百大洋。

還有一次,他聽說省城當歸緊缺,價格要漲,就囤了大批當歸。結果那年風調雨順,各地當歸豐收,價格不漲反跌。他囤的貨壓在手裡大半年,最後不得已低價拋售,又虧了一大筆。這事兒邪門,往年這時候當歸都緊俏,偏偏他囤貨那年就大豐收。

趙掌櫃覺得不對勁。他親自查賬,一筆一筆核對,可越對越糊塗。明明記得收進來的貨款,賬上卻記少了;明明已經付出去的款項,賬上又多記了一筆。他讓賬房先生幫著複核,賬房先生算了幾遍,也撓頭:“掌櫃的,這賬……像是自己會變,怎麼算都對不上卯榫。”

有天夜裡,趙掌櫃一個人在鋪子裡對賬。油燈昏黃,賬本攤在桌上,他拿著店裡常用的那把竹框算盤,一筆一筆仔細算。算到一半,忽然覺得右手手指發僵。

不是勞累那種痠麻,是實實在在的僵硬,像被無形的細線緊緊纏住了,關節都動彈不得。他試著活動手指,骨頭“嘎巴”作響,疼得鑽心。低頭看,手指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血管凸起,隱隱能看見皮下一道道細密的勒痕,像是被極細的銅線捆過。

他嚇壞了,趕緊用熱毛巾敷手,又使勁揉搓,好半天才慢慢緩過來,能勉強彎曲。可從那以後,這毛病就落下了。尤其是他打算盤的時候,撥不了幾下,手指就開始僵硬,不聽使喚。

後來連日常吃飯都受影響。筷子拿不穩,夾菜哆嗦,端碗也費勁。他媳婦以為他得了什麼怪病,請了鎮上有名的老大夫來看。老大夫診了脈,看了舌苔,說是“痺症”,氣血不通,開了舒筋活絡的藥。藥吃了不少,可手指該僵還是僵。

趙掌櫃心裡明白,這不是病。他想起錢掌櫃那把算盤,想起錢掌櫃臨死前念念不忘的“賬錯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冒上來。

他想去錢掌櫃墳上燒點紙,說幾句軟話。可拉不下這個臉,也怕被人笑話——堂堂“回春堂”大掌櫃,去給一個死人磕頭認錯?他猶豫來猶豫去,一直沒去成。

怪事卻越來越兇。

趙掌櫃開始看見東西了。不是恍惚間的錯覺,是真真切切看見。有時他在櫃檯後面低頭算賬,一抬眼,就看見錢掌櫃穿著那身刺眼的壽衣,直挺挺地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那把紫檀木算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猛一眨眼,人影就不見了,門口空空蕩蕩。

有時他在街上走,覺得後背發涼,好像有人跟著。回頭一看,錢掌櫃就在不遠處的人群裡,隔著熙攘的人流,靜靜地看著他,手裡還在慢慢撥著算盤珠。

最嚇人的一次,是臘月裡一個深夜。那天特別冷,北風呼嘯。趙掌櫃睡得迷迷糊糊,覺得屋裡冷得像冰窖。他睜開眼,看見床前站著個人,正是錢掌櫃。這次看得格外清楚——臉是死灰一樣的顏色,眼圈發黑,嘴唇烏紫,但手裡那把算盤卻在動,珠子自己上下跳動,噼裡啪啦響得急促。

錢掌櫃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趙掌櫃,賬,算錯了。”

趙掌櫃想喊,喉嚨像被堵住了,一點聲音發不出。想動,全身像被釘在床上,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錢掌櫃也不看他,低頭盯著算盤,手指虛虛地撥動著,一邊撥一邊唸叨:“借三還七,利滾利……虧心錢,翻倍計……你的賬,窟窿大,填不平了……”

說完,人影倏地散了,像一陣煙。趙掌櫃猛地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怦怦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屋裡空無一人,但那噼裡啪啦的算盤聲,好像還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

第二天,趙掌櫃就病倒了。高燒不退,滿嘴胡話,一會兒哭喊“錢兄饒命”,一會兒又厲聲叫罵“滾開”。他媳婦嚇壞了,請大夫來看,大夫說是“失魂症”,驚嚇過度,心神不寧,開了重劑的安神藥。

躺了四五天,燒總算退了,人能勉強下床。可趙掌櫃整個人都變了樣,眼神渙散,反應遲鈍,常常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他媳婦哭著勸他把鋪子關了,回家好好養著。趙掌櫃搖搖頭,嘶啞著嗓子說:“不行……賬沒清……得去鋪子……把賬算清楚……”

他媳婦攔不住。那天下午,趙掌櫃拖著虛弱的身體,一個人去了“回春堂”。老夥計見他臉色灰敗,走路打晃,勸他回去歇著。趙掌櫃不聽,擺擺手讓夥計們先回家,說今天提前打烊,他要清清賬目。

夥計們面面相覷,但掌櫃的發話了,只好收拾東西離開。最後一個夥計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見趙掌櫃已經坐在櫃檯後面,攤開了賬本,拿起了算盤。昏黃的日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神色異常平靜。

那天晚上,隔壁綢緞莊的夥計對賬對得晚,關鋪門時,聽見“回春堂”裡有動靜。不是算盤聲,是低低的說話聲,像是兩個人在爭辯什麼,又像是一個人在自問自答。他好奇,扒著門縫往裡瞧。只見趙掌櫃坐在櫃檯後,低著頭,手裡忙活著什麼,看不太真切。鋪子裡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暈昏暗,將趙掌櫃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壁上,那影子的動作,似乎不像是在撥算盤……

第二天一早,夥計來上工,發現“回春堂”的鋪門還緊閉著。往常這個時候,趙掌櫃早該來開門了。他敲了半天門,裡頭沒一點回應。他覺得不對勁,趕緊叫來了左鄰右舍。

大家合力把門撬開,一股陰冷的氣味撲面而來。

趙掌櫃倒在櫃檯後面的地上,身子蜷縮成一團,像只煮熟的蝦。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凸出眼眶,裡面佈滿血絲,寫滿了無邊的恐懼。嘴巴張得極大,舌頭吐出一截,紫黑紫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勒出來的。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算盤。

不是店裡常用的竹框算盤,是錢掌櫃那把祖傳的紫檀木算盤,本該埋在墳裡的東西!可算盤珠全變了樣,原本黃澄澄的銅珠,此刻全是暗紅發黑的顏色,像是被濃厚的血浸透了,又幹涸凝固在上面,在從門縫透進的晨光裡,泛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油膩光澤。

櫃檯上的賬本攤開著,翻到最後一頁。那頁空白處,用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賬清,兩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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