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有條土路，路邊長著一棵老槐樹，少說也有幾十年了。那棵樹長得歪歪扭扭的，樹冠倒挺大，夏天能遮老大一片陰涼。但村裡人都不愛打那兒過，尤其是太陽下山以後。
因為大半年前，有一對年輕人在那棵樹上吊死了。
聽說是兩個外地的，一男一女，跑這兒來殉情。也不知道怎麼挑的這棵樹，繩子掛上去，兩個人綁在一起，就那麼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路過的人發現的時候，兩個人的臉都發紫了，舌頭伸出來老長，眼睛瞪著同一個方向。村裡的老人說，死不瞑目的人，怨氣重，不能靠近。
後來派出所來人把屍體弄走了，樹上的繩子也剪了，但那棵樹看著就是不一樣了。樹皮發黑，葉子也比別的樹黃得早，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聽著像是有人在小聲說話。
這件事過去快七個月了，村裡人繞著走，慢慢地也就不怎麼提了。
李秀英今年六十三了，身體還硬朗，就是腿腳有點慢。她有個五歲的小孫子叫壯壯，虎頭虎腦的，話特別多，什麼都愛問。這天李秀英帶壯壯去鎮上趕集，買了點菜，給孫子買了串糖葫蘆，娘倆沿著土路往回走。
走到快進村的地方，遠遠就看見那棵老槐樹了。李秀英心裡咯噔一下，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她其實每次走這條路都繞不開這棵樹——這是回村的必經之路，除非多走二里地繞田埂，不然就得從樹底下過。
她攥緊了壯壯的手，手心有點出汗。
“走快點，奶奶回去給你煮麵吃。”她拽著壯壯加快了步子，眼睛儘量不往樹那邊看。
走近了才發現，不知道誰在樹幹上釘了一塊牌子。白底紅字，塑膠的，大概是什麼宣傳活動的時候發的，上面寫著四個字：“愛護樹木，人人有責。”
李秀英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心裡罵了一句，不知道誰這麼缺心眼，偏偏釘在這棵樹上。她拉著壯壯，低著頭，三步並作兩步，就想趕緊走過去。
這時候壯壯突然站住了。
五歲的孩子，說停就停，李秀英差點被他拽個趔趄。她低頭看孫子，壯壯正歪著腦袋，直勾勾地盯著那棵老槐樹看，嘴裡的糖葫蘆都不嚼了。
“走啊，壯壯，別看了，回家。”
壯壯沒動。他伸出那隻沒拿糖葫蘆的手，指著那棵樹的樹冠，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小孩那種理所當然的認真：
“奶奶，那棵樹上有兩個人。”
李秀英頭皮一下子就炸了。
她猛地抬頭看那棵樹——樹冠密得很，葉子發黃發暗，枝枝叉叉交疊在一起。太陽還沒落山，光線還行，她能清楚地看見樹枝和葉子，能看見樹幹上釘著的那塊白牌子，能看見樹皮上發黑的紋路。
但她什麼人都沒看見。
“胡說啥！”李秀英聲音都變了，使勁拽了一下孫子的手，“哪有人？別瞎指！”
壯壯沒哭，也沒被嚇著，就是有點委屈。他又看了樹一眼，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奶奶，認真地說：
“真的有兩個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李秀英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涼到了腳後跟。她想把孫子抱起來趕緊走，但腿有點軟，彎腰的時候膝蓋都在打顫。她一把抱起壯壯，幾乎是拖著步子往前走，鞋底在土路上蹭出兩道印子。
壯壯趴在她肩膀上，還在回頭看。
“奶奶，他們看著咱們呢。”壯壯的聲音從她耳邊傳過來，不緊不慢的。
李秀英不敢回頭，不敢應聲，更不敢問孫子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她抱著壯壯走了大概有二十步，一路上牙關咬得咯吱響，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