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了。
“那個女的脖子上有一道紅印子，”他說，像是在跟奶奶講路上看見的一隻螞蚱，語氣平平淡淡的，“好長一道。那個男的臉上是紫的。”
李秀英終於忍不住了，她停住腳，喘了幾口粗氣，猛地轉過身去——
那棵老槐樹安安靜靜地立在路邊，葉子一動不動，沒有風。樹幹上的白牌子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扎眼，“愛護樹木，人人有責”那幾個字清清楚楚。
樹枝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沒有繩子，什麼都沒有。
“壯壯，”李秀英的聲音發顫，她蹲下來，把孫子放下來，兩隻手捏著他的肩膀，“你告訴奶奶，你到底看見啥了？”
壯壯舔了一下糖葫蘆外面的糖衣，不慌不忙地又往樹那邊看了一眼。
“就是兩個人啊，”他說，“就站在最大的那根樹枝上，一人踩一邊。女的是白衣服，男的是黑衣服。”
李秀英打了個哆嗦。她記得，大半年前，有人跟她說過，吊死的那兩個人，女的穿白裙子，男的穿黑夾克。
“他們好像下不來了，”壯壯又咬了一口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腳夠不著地。”
他說完這話，突然又往樹幹上那塊牌子看了一眼，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笑了。
“奶奶你看，那塊牌子，”壯壯指著那塊白底紅字的牌子，笑得露出了兩顆門牙，“它釘在那個男的兩條腿中間。”
李秀英低頭一看——牌子釘在樹幹大概一米六高的位置，正好是樹冠開始分杈的地方。
她不看了。
她一把抄起壯壯夾在胳肢窩底下，一路小跑回了家。進了院門之後，她轉身把大門插上，又進屋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壯壯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那串糖葫蘆，什麼話都沒再說。
當天晚上，李秀英給兒子打了電話，讓他們明天把壯壯接走去城裡住。她沒在電話裡說為什麼，就說自己身體不太好，帶不了孩子了。
掛了電話之後，她去院子裡收衣服。天已經完全黑了，村裡的路燈稀稀拉拉的，隔老遠才有一盞。
她抱著衣服往屋裡走的時候，突然聽見村東頭傳來一陣狗叫聲。叫得很兇，不是那種見生人的叫法，是那種——夾著尾巴、一邊叫一邊往後退的那種叫法。
狗叫了大概一分鐘，突然停了。
安靜得像是有人掐住了狗的嗓子。
李秀英站在院子裡，抱著衣服，盯著村東頭的方向看了很久。什麼也看不見，黑漆漆的，只有那一片的天好像比其他地方暗一點。
她轉身進屋，關上門，把所有窗戶都檢查了一遍。
臨睡前她想起壯壯說的那句話——“他們看著咱們呢。”
她把被子蒙過頭頂，一夜沒敢關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