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華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凌晨一點。
前女友小琳在電話裡哭得說不出話，斷斷續續地告訴他，奶奶走了。小琳是奶奶帶大的，感情最深，整個人已經哭脫了相。
阿華雖然和小琳分了手，但兩家關係一直不錯。他連夜騎摩托車趕過去，四十多公里山路，到的時候天還沒亮。
小琳的奶奶停靈在堂屋，棺材是舊的——老人家提前十幾年就備好了。靈前點著蠟燭，燒著香，幾個親戚守著。小琳跪在靈前，眼睛腫成一條縫，嗓子已經哭啞了。
阿華幫著忙了一上午。到了傍晚，小琳的姐姐把他拉到一邊，說小琳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誰勸都不聽，讓阿華帶她出去吃點東西。
“她聽你的。”姐姐說。
阿華去找小琳，勸了半天，她才點頭。兩人出了門，往鎮上走。小琳家在鎮子邊上，去主路要穿過一條衚衕。那條衚衕很窄，兩邊是高牆，牆頭上長著枯草，風吹過來沙沙響。衚衕裡沒有燈，全靠兩頭的路燈光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路。
走到衚衕中間的時候，小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擰開蓋子，往手指上抹了一下，然後塗在眼皮上。
“什麼東西？”阿華問。
“牛眼淚。”小琳說，“老人說，人死了七天之內，用牛眼淚抹眼睛，能看見他們。我想看看奶奶。”
阿華心裡咯噔了一下，想說別弄這些，但看小琳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太想奶奶了，想得發瘋，別說牛眼淚，就算有人告訴她跳崖能看見，她都能跳。
小琳抹完牛眼淚，眨了眨眼睛，四處看了看。
“看見了嗎？”阿華問。
小琳搖頭。她又走了幾步，突然停住了。
阿華也停住了。
他聽見有人在喊小琳的名字。
聲音很清晰，就在身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的，沙啞的，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
“小琳……”
阿華猛地回頭。
衚衕裡空無一人。兩頭的路燈光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牆頭上的枯草在風裡晃，沙沙沙沙。
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小琳……小琳……”
不是從遠處傳來的。就是從他們身邊傳來的。很近，近到像貼在他們後腦勺上。
阿華低下頭，看見了小琳的肩膀。
她的左肩上，趴著一顆人頭。
披頭散髮的，頭髮垂下來，搭在小琳的鎖骨上。那張臉從側面貼著小琳的耳朵，嘴唇幾乎碰到了她的耳垂。臉色灰白，像在水裡泡了很久，五官浮腫，分不清是男是女。
那張嘴在一張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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