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華推門進去,暖氣撲面而來。店裡很暖和,暖得有點不正常,像夏天進了空調房反著的那種感覺——外面的冷氣和裡面的熱氣在身體表面撞了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服務員迎上來,面帶微笑,問他們吃什麼。阿華隨便點了兩個菜,帶著小琳坐在靠牆的位置。
坐下來之後,他才開始打量這家店。
牆上的掛鐘指著十一點五十九分。他看著秒針走了一圈,走到最頂上,然後——停了。秒針停在“12”的位置上,不動了。分針和時針也不動。他看了大概一分鐘,鍾確實沒走。
他問服務員:“幾點了?”
服務員笑著看了一眼鍾,說:“快十二點了。”
阿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手機顯示凌晨一點四十五。
他以為服務員沒看清,沒再問。
菜上來了。味道很正常,就是家常菜的口味,不鹹不淡。但阿華吃著吃著,覺得哪裡不對。他環顧了一下四周——
店裡大概坐了四五桌客人。每一桌的人都在低頭吃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沒有人互相交流。筷子夾菜,送進嘴裡,咀嚼,再夾菜。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的。
他旁邊那桌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面對面。兩個人同時夾菜,同時送進嘴裡,同時咀嚼,同時放下筷子。動作的節奏一模一樣,像映象。
阿華的後背開始發涼。
他又注意到一件事——服務員太多了。這家店不大,十來張桌子,坐了不到一半的客人。但服務員至少有五六個,在過道里走來走去。每一個都面帶微笑,精神飽滿,有人杯子裡的水少了一口,馬上有人過來添。有人的筷子掉了一根,還沒彎腰,服務員已經遞了一雙新的過來。
服務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凌晨兩點的飯店,服務員不犯困、不偷懶、不聊天,每一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精確、高效、面帶微笑。
阿華看了一眼小琳。小琳沒怎麼吃,低著頭,手指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吃完了嗎?走吧。”阿華說。
小琳點頭。
兩人站起來往外走。經過收銀臺的時候,阿華停了一下——收銀臺後面坐著一個人,低著頭,看不見臉。他等著對方抬頭結賬,但那個人一動不動。
阿華猶豫了兩秒,拉著小琳推門出去了。
沒人攔他們。沒有人喊“沒買單”。沒有人追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的服務員還在走來走去,客人還在低頭吃飯。但沒有人往門口看。像是他們根本不存在,像是他們從來沒有進去過。
兩人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了鎮上的汽車站。在車站的長椅上坐到了天亮。小琳靠在阿華肩上,一句話沒說。
天亮之後,阿華把她送回去。奶奶出殯那天,一切正常。小琳哭了一場,燒了紙,磕了頭。阿華注意到,她肩膀上的那個手印已經沒了。
奶奶下葬之後,阿華專門去找過那家飯店。他沿著那條街走了一個來回,沒有找到“24小時營業”的玻璃門,沒有找到那個暖得過分的店。那條街上確實有幾家飯店,但沒有一家是通宵營業的。他問了旁邊一家早餐店的老闆,說這條街從來沒有24小時開門的飯店。
阿華後來再也沒有去過那個鎮子。和小琳的聯絡也漸漸斷了。
但他始終忘不了那個晚上的幾件事。
那顆趴在小琳肩上的人頭,嘴一張一合,在叫她的名字。它叫的不是“阿華”,不是“姐姐”,是小琳。它知道她的名字。
那個飯店的掛鐘,永遠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秒針在“12”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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