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秋天,張偉接到小黃媽媽的電話——小黃出車禍死了。貨車轉彎盲區,後視鏡支架從他脖子左側划進去,從肩膀劃出來。
和那道紅印子的位置一模一樣。
張偉趕到新竹,阿明也到了。兩個人在靈堂外面抽菸。
“最後那張合照,你放大看看。”阿明說。
火鍋店合照裡,白影已經纏在小黃脖子上,像一根繩子繞了一圈。背景窗戶外的雲——像一張臉。清清楚楚的五官,嘴角咧開,在笑,弧度大到幾乎碰到眼眶。
“剛子呢?”阿偉問。
小黃媽媽說剛子說好了來上香,一直沒到,電話也打不通。
張偉撥過去——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他們去了剛子在臺北的家。敲了十分鐘門,沒人開。對門鄰居探頭:“這家人半年前就搬走了,半夜搬的。”
“他們家兒子呢?”
“搬家之前就沒怎麼見過那個男孩子。”
張偉手機響了。小黃媽媽發來一張照片——小黃和剛子年初在咖啡廳拍的。小黃對著鏡頭比耶。剛子坐在對面,臉朝著小黃——
嘴巴張著,眼睛瞪得眼白全露出來,瞳孔縮成針尖。極度的、純粹的驚恐。
他在看小黃身後的什麼東西。照片裡只有一面白牆。
張偉把照片放大,看剛子瞳孔裡的倒影——一個黑色人形,貼在小黃後背上,雙手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擱在他頭頂。
像一個人從背後抱住他。
那天晚上,阿明在便利店門口捏扁了啤酒罐。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跨年夜那天,剛子出來之後,我回去拿圍巾——剛子那個隔間的門開著,裡面沒人。但牆上有人用指甲寫了一行字。”
“寫的什麼?”
阿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起回家。”
“小黃在裡面的時候,有人敲他的門,問他在幹嘛。他回了四個字——一起回家。那個東西不是在問他幹嘛,是在問——你在陽間幹嘛。小黃答應了。它花了六年爬上他的脖子,帶他回了自己的家。”
張偉的啤酒罐掉在地上。
阿明翻出剛子的朋友圈。最後一條動態是三天前發的,一張黑漆漆的圖片,配了一行字:
“他也來找我了。他說,一起回家。”
張偉後來去查了剛子的戶籍記錄。名字還在,沒被登出。但沒有信用卡消費,沒有手機訊號,沒有任何活動記錄。
一個人,憑空消失了。
後來的日子裡,張偉再也沒在半夜去過廁所。如果有人在外面敲他的門,問他“在幹嘛”——
他什麼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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