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陝西溝門村。
趙德貴的大兒子趙建軍放秋假回家，到家那天是十月十四號，下午四點多。趙建軍在縣裡讀中專，學農機的，半年沒回來。他爸趙德貴在院子裡劈柴，他媽在灶房做飯，家裡一切正常。
趙建軍放下行李，說去上廁所。
趙家廁所在後院西北角，旱廁，貼著院牆。他去了得有二十來分鐘，沒回來。
趙德貴喊了一嗓子：“建軍？”
沒人應。
他放下斧頭往後院走，拐過牆角一看——趙建軍蹲在廁所旁邊的牆角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幹啥呢你？喊你不應。”
趙建軍沒動。
趙德貴走過去，推了他肩膀一把。
趙建軍慢慢轉過頭來。
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神不對。趙建軍眼神向來清亮，但現在那雙眼睛是散的、渾濁的，像蒙了一層灰。他看著趙德貴，嘴角往下撇，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爸。”他張嘴了。
聲音不對。趙建軍嗓子正常，但這個聲音又尖又細，像另一個人捏著嗓子在說話。
趙德貴汗毛豎起來了。
“你……你咋了？”
趙建軍沒理他，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站直了。但他站姿很奇怪，脖子往左邊歪著，像落枕了一樣，歪到一個不正常的弧度。
“你不是建軍。”趙德貴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
“我是老鄭。”那個人說，“鄭勝利。糧食站的。”
趙德貴腦子嗡了一聲。鄭勝利他認識，糧食站的老職工，上個月剛出的事——卸糧的時候被糧垛砸了，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死了有十來天了。
“你胡說什麼！”
“叔，我沒胡說。”趙建軍——或者說鄭勝利——歪著脖子看他，眼神忽然變了，眼眶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死得憋屈啊。”
趙德貴腿軟了。他轉身跑回前院，衝灶房喊了一嗓子，讓他老婆去叫隔壁老孫。老孫大名孫建國，也在糧食站上班，和鄭勝利同事了十幾年。
孫建國來得很快，進門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看。趙德貴在路上已經簡單跟他說了情況。
孫建國走到後院，看見趙建軍蹲在牆角，脖子還是歪著的。
“勝利？”孫建國試著叫了一聲。
趙建軍抬起頭，看見孫建國的那一刻，嘴一咧，哭出了聲。
“老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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