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邊上有個碼頭，碼頭上有個老闆，叫劉德厚。五十六了，幹了一輩子水運，什麼沒見過？但那天傍晚看見的東西，讓他到現在想起來還後背發涼。
碼頭上有個工人，姓周，大夥都叫他小周。二十五六歲，壯實，幹活不惜力，劉德厚挺喜歡這小夥子。
那年秋天，劉德厚在碼頭對完最後一車貨，天已經擦黑了。他鎖了辦公室的門，沿著江堤往停車場走。走到半截，看見前面有個人，正往碼頭方向走。
是小周。
劉德厚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件灰藍色的工裝，後背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像只蝴蝶。小周走路的樣子有點怪，兩隻胳膊擺動的節奏不對，和腳步對不上。
順拐了。
劉德厚覺得好笑，想喊他一聲。嘴張開了，又閉上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不該喊。
小周走得不快，但劉德厚追不上他。兩個人隔了大概二三十米，劉德厚快走幾步，距離沒縮短。他又快走幾步，還是那麼遠。
江面上起了層薄霧，小周的影子在霧裡有點模糊。劉德厚眯著眼看，發現小周的腳好像沒踩在地上。不是飄著，就是……落地的時候沒聲音。堤壩是水泥的，人踩上去應該有腳步聲，但他什麼也沒聽見。
劉德厚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就低頭這幾秒鐘，他聽見了一聲響。
撲通。
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水裡了。聲音不大，但特別清楚，從碼頭方向傳來的。劉德厚抬起頭，堤壩上空蕩蕩的，小周不見了。
他跑到碼頭邊上，往江裡看。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波紋，很輕，正在慢慢散開。沒有水花，沒有人在水裡撲騰，什麼都沒有。霧比剛才濃了，江面灰濛濛的，看不見多遠。
劉德厚站在那兒，心跳得厲害。他掏出手機，找到小周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很長。響到第四聲的時候，接了。
“喂，老闆？”小周的聲音，正常得很。
劉德厚嗓子發乾。“你……你在哪呢？”
“在家啊，正吃飯呢。我媽燉了魚，你要不要來？”
“你一直在家裡？”
“對啊，下午下了班就回來了。咋了老闆？”
劉德厚沉默了幾秒。他往江面上又看了一眼，波紋已經沒了，水面上平得像一面鏡子。
“沒事。你吃吧。”
他掛了電話，站在堤壩上抽了根菸。手在抖，菸灰掉在鞋面上，他都沒感覺。
他幹了這麼多年碼頭，聽老人說過一種事。人還沒死，魂魄先出來了，在生前走過的地方走一遍。這叫生魂。碰見生魂，是大凶之兆，說明這個人要出事了。
劉德厚把菸頭掐滅，又打了個電話。
“小周，你明天別來碼頭了。我給你放幾天假，帶薪的。你陪陪你媽，在家好好歇著。”
小周在電話裡愣了。“老闆，咋了？我幹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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