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坡有對夫妻，男的叫劉鐵柱，女的叫王秀英。
劉鐵柱怕老婆，村裡人都知道。王秀英嗓門大，脾氣暴，動不動就摔碗砸盆。劉鐵柱在外頭是個木匠，給人家打傢俱，回到家裡連句大聲話都不敢說。王秀英罵他，他低著頭聽。王秀英打他，他抱著腦袋蹲在牆角。
他媽劉老婆子住在隔壁，有時候聽見動靜過來勸，王秀英連婆婆一起罵。罵得很難聽，什麼老不死的、吃白飯的，劉老婆子氣得抹眼淚，也不敢多說什麼。
村裡人都說，劉鐵柱這輩子算是完了，娶了這麼個母夜叉。
那年秋天，農忙剛過，王秀英又翻舊賬。說劉鐵柱三年前借給鄰居二百塊錢，到現在沒要回來，罵他窩囊廢。劉鐵柱說人家確實困難，再等等。王秀英不依不饒，越罵越難聽，從借錢罵到他爹媽，從爹媽罵到他祖宗十八代。
劉鐵柱那天喝了點酒，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王秀英愣住了。劉鐵柱自己也愣住了。
王秀英愣了三秒鐘，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把菜刀。
劉鐵柱酒醒了，拔腿就跑。王秀英光著腳追出去，一邊追一邊罵，追了半條街。劉鐵柱跑進村後的玉米地，蹲在裡面不敢出來。王秀英在田埂上罵了半個小時，才提著刀回去了。
劉鐵柱沒敢回家，在村頭的打穀場上窩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劉鐵柱回家。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他喊了一聲秀英，沒人應。
他推開堂屋門，看見了王秀英。
王秀英掛在樑上。脖子上一根麻繩，舌頭伸出來，臉是紫的。腳底下倒著一把凳子。
劉鐵柱腿一軟，跪在地上。
村裡人趕來，把人放下來。王秀英早沒了氣，身體都涼了。
劉鐵柱跪在那兒哭，說不該打她，不該跑，要是昨晚回來就好了。
村裡人勸他，說這不是他的錯，誰知道她會想不開。
按村裡的規矩，橫死的人要在家裡停三天，請先生做法事。劉鐵柱去找了村裡的孫半仙，孫半仙六十多了，看了一輩子風水，紅白喜事都是他張羅。
孫半仙說，上吊死的，怨氣重，最少停三天，唸經超度，不然不吉利。
劉鐵柱說不行，一天都不能停，今天就下葬。
孫半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鐵柱說，天氣熱，放不住。又說，秀英活著的時候就愛乾淨，不願意讓人看她這樣子。
孫半仙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依你。
棺材是現成的，劉鐵柱前幾天剛給鄰村打了口棺材，還沒交貨，先拿來用了。王秀英換了衣服，放進棺材裡，蓋上蓋。
孫半仙簡單唸了幾句，就讓起靈。
抬棺的是村裡八個壯勞力。棺材不重，王秀英瘦小，沒多少分量。但抬到半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棺材裡突然咚的一聲響。
所有人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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