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個深秋，山裡的夜，黑得能把人的魂兒吸進去。
阿強那時候才上初二。那天家裡那隻老鬧鐘發了瘋，阿強迷迷糊糊看錯了表，以為快六點了，背起書包就衝出了家門。其實，那時候才凌晨兩點出頭。
阿強家離學校得走五里山路。
深秋的霧氣厚得像漿糊，手電筒的光打出去，只能照見腳底下一米遠。剛走上翻山的土路，阿強就聽見左手邊的山坡上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聲音。
“嘶——啦——！嘶——啦——！”
那是鐮刀割草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緊接著，一個男人的嗓門猛地拔高，在山谷裡迴盪：
“割完啦——！裝車走啦——！”
阿強嚇了一跳，心想誰家大半夜上山割草？他壯著膽子把電筒往坡上晃了晃。
坡上空空如也。
除了被風吹得亂晃的荒草和幾塊尖利的亂石，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那割草聲和呼喊聲在他電筒光照過去的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像被山風生生掐斷了。
阿強嗓子眼兒發乾，低著頭一陣猛跑。
路過村口的打穀場時，路邊堆著一人多高的枯玉米稈。
阿強跑得氣喘吁吁，正準備換個手拿電筒，光柱無意間掃過那堆玉米稈的縫隙。
他的腿肚子瞬間軟了。
就在那堆枯黃、尖銳的葉子中間，蹲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那孩子全身精光，沒穿一件衣服，皮膚白得像剛剝開的生雞蛋，在手電光下透著股子陰冷的死氣。
小孩低著頭，正用細長的手指在泥地裡摳挖著什麼。
“誰家孩子？”阿強顫聲問了一句。
小男孩慢慢地、一點點地抬起了頭。阿強看清了，那孩子的臉上根本沒有鼻子，只有兩個發黑的小窟窿，此時正對著阿強，露出了一個極度詭異、直接咧到耳根子的笑。
阿強怪叫一聲，幾乎是滾帶爬地往學校的方向瘋跑，身後傳來了“咯咯咯”的清脆笑聲，那聲音離他的後腦勺只有不到三寸。
學校的大門沒鎖，阿強衝進校園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那杆鏽跡斑斑的旗杆在風中發出“哐當、哐當”的撞擊聲。他想去教室躲著，經過一樓老師辦公室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動靜。
“嗶剝……嗶剝……”
那是木柴在火爐裡燒裂的聲音。
辦公室的門關得死死的，窗簾也拉得嚴絲合縫，但門縫底下的縫隙裡，正透出一種忽明忽暗的、暗紅色的火光。
阿強心想，難道是有老師值班？他想去敲門救命，可手還沒碰到門把手，他就聞到了一股子濃烈的、像是在燒死老鼠的焦臭味。
他把眼睛湊到門縫上一瞧。
屋裡根本沒有火爐，更沒有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