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古窯鎮的清晨總是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溼氣裡。
陳望的包子店開在鎮口三岔路口,凌晨四點半,蒸籠的白煙就騰騰地往外冒。那是農曆七月,早起的人們總覺得後脊樑骨涼颼颼的,不像是夏末,倒像是進了冰窖。
“範叔,今兒這麼早?”
陳望一邊掀開蒸籠蓋,一邊跟推門進來的老熟人打招呼。
進來的是範建國,鎮上賣豆腐的老實人,幹這行三十年了,雷打不動。可今天,範建國手裡沒提著盛豆腐的木托盤,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汗衫溼透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範建國沒吱聲,兩眼發直,瞳孔縮得像針尖大小,嘴裡一直神經質地念叨著:“太邪了……沒臉啊……沒臉……”
陳望心裡一突,心說這老頭別是中暑了吧?他走過去,按著鄉下的土辦法,照著範建國的後心窩猛地拍了一巴掌:“範叔!醒醒!”
“嗬——!”
範建國猛地抽了一大口冷氣,整個人劇烈抖了一下,這才看向陳望。他那張老臉白得跟死人灰一樣,一屁股癱在長凳上,嗓子眼兒裡擠出幾聲變了調的喘息:
“陳望……我撞見……撞見活見鬼了。”
凌晨三點,範建國準時出攤。
他的豆腐車是那種老式三輪,木托盤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鮮豆腐。那天霧大,範建國騎著車走在去鄰村的小路上,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可走著走著,他發現不對勁了。
四周靜得太邪乎,連聲狗吠都沒有。
本來應該過個石橋,可範建國騎了半個多小時,眼前的路卻越來越陌生。就在路邊的一處荒草堆裡,突兀地冒出一個小土包。
那土包看著像是個剛堆起來的墳,上面的土還是溼的。
就在那土包上面,背對著路,坐著個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碎花襖,頭髮披散著,一直垂到腰際。範建國心想,這半夜三更的,誰家姑娘在這兒坐著?別是受了委屈想尋短見吧。
“姑娘?姑娘?這天還沒亮,你在這兒幹啥?”範建國停下車,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那個紅襖女人沒有回答,肩膀卻開始劇烈地聳動。
範建國以為她在哭,緊走兩步,想過去勸勸。可就在他離女人不到兩米遠的時候,一股子極其濃烈的、混合著泥土腥氣和腐肉味的臭氣直衝腦門。
“姑娘,你……”
那女人,慢慢地轉過了頭。
範建國手裡的手電筒剛好照在那張臉上。
“啊——!”
範建國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那哪是臉啊!女人的右半邊臉長得挺清秀,可左半邊臉像是被什麼重型機械生生削掉了一樣,沒有皮肉,只有一堆碎裂的白骨和發黑的爛肉,半截眼球還掛在眼眶外面,正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女人對著範建國,用那半個喉嚨發出了一聲“咯咯”的怪笑。
範建國兩眼一黑,當場栽倒在泥地裡。
等範建國恢復意識,天已經亮了,他發現自己竟然徒步走到了陳望的包子店,而他賴以生存的豆腐三輪車,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