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著了?”司機大驚失色,一腳剎車。
周明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低頭一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二娃被捲進了後輪。他的下半身已經被碾成了肉泥,暗紅色的腸子掛在軸承上。但他竟然還沒死,他用那兩隻血淋淋的斷手,死死地扣住了客車的後保險槓,指甲蓋全部翻卷剝落。
他抬頭看向周明,嘴裡往外湧著黑紅色的血塊,卻用最後的一絲力氣,拼命搖著頭,眼神里透出的不再是痴傻,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
周明被那種眼神震住了,他下意識地彎腰想去拉二娃。
就在他的耳朵靠近二娃嘴邊的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風聲、雨聲、司機的咒罵聲全都不見了。
周明清楚地聽到,那個啞了一輩子的傻子,竟然湊到他耳邊,用一種極度空靈、如同地底鑽出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
“來不及了……它壓下來了。”
周明猛地抬頭,他發現二娃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裡,竟然倒映出了整座大山的影子。
而那個影子裡,山體正在扭曲、正在崩裂!
“跑!!快下車!!”
周明聲嘶力竭地怒吼,瘋了似的把車上的人往下拽。
就在最後一個乘客跌跌撞撞跳進路邊內側的排水溝時,原本死寂的大山,突然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
“隆——隆——!!!”
成千上萬噸的巨石和泥沙,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從客車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轟然落下。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原本平坦的公路直接被砸成了廢墟。
如果不是二娃剛才用命卡住了後輪,如果不是那一瞬間的耽擱……
此時此刻,整車的人都已經成了那堆亂石下的爛泥。
塵煙散去,客車半個身子懸在崖邊。
眾人驚魂未定地看向車後。二娃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已經徹底斷了氣。他那滿是血汙的臉上,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言的安詳。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雙手交叉護在頭頂的姿勢。
那是一個“守村人”在生命最後一刻,為這滿車的生靈,撐起的最後一把傘。
後來,村民們在清理塌方地段時發現,二娃趴過的那個路段,柏油路面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抓痕。那是他在感知到地殼顫動時,拼命想要拉住這輛死神快車的證據。
二娃下葬那天,全村的雞狗整整哀嚎了一夜。
周明站在墳前,想起那個血肉模糊的笑容,心裡明白:這世上的傻子,未必是真的傻,他們只是看得太透,又說不出口。
他們用殘缺的身體,守著一方水土的太平。
而代價,往往是他們那被世人嫌棄了一輩子的——爛命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