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上世紀80年代末,一個燥熱得讓人發瘋的三伏天。
老家的村子被夜色死死捂住,空氣粘稠得像要滴出水來。這天正是農曆七月十五——鬼節。鬼門關大開,地府裡的髒東西全放出來了,在這陽間遊蕩。
村裡老人都躲在家裡,門縫上貼著黃紙,連狗都不叫了。因為空氣裡,正飄著一股子怎麼也散不掉的、陳舊的紙灰味兒,和一種像是肉類腐爛發出的甜腥氣。
晚上九點多,村中心廣場上的納涼大軍早就散了。
只剩下一個叫陳守義的老頭,還坐在那兒。
陳守義是個鰥夫,兒女都在城裡,他一個人守著個空蕩蕩的土屋,覺得回家比在外面還冷清。他是個老師,一輩子講究“子不語怪力亂神”,根本不信那些鬼神傳說。他搖著那把破蒲扇,眯著眼,享受著深夜裡偶爾吹過來的一絲兒陰風。
他沒注意到,隨著時間接近午夜,周圍的溫度正在急劇下降。
原本清脆的蟲鳴聲,不知什麼時候戛然而止。整個廣場靜得可怕,能聽見他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踏……踏……踏……”
一陣極其輕微、極其沉重的腳步聲,從廣場西側的衚衕口傳了過來。
陳守義睜開眼,往那邊瞅去。
藉著昏暗的月光,他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正低著頭,一前一後地從衚衕裡蹭了出來。
這倆人走路的姿勢怪極了,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木板,腳後跟都不著地,就那麼輕飄飄地往大碾盤的方向挪。
大碾盤是村裡用了幾十年的老物,黑森森的,平日裡看著就邪性。那兩個人到了碾盤跟前,也不停,就開始圍著那黑石頭一圈一圈地轉。
“哎……這麼晚了,誰家的後生在這兒夢遊呢?”陳守義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沒回音。那兩個人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圍著碾盤轉圈。他們的動作一模一樣,那場景,詭異得讓人脊背發涼。
陳守義是個熱心腸,他以為這倆人掉了什麼寶貝,在這兒瞎轉悠找呢。他站起身,撐著那把老骨頭,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
越靠近大碾盤,那股子腥臭味兒就越濃,燻得陳守義直反胃。
“哎,我說,你們倆是不是掉東西了?我這兒有電筒,幫你們照照?”陳守義在離他們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兩個黑影,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依舊低著頭,背對著陳守義。整個廣場,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靜得能聽見那黑石頭表面因常年摩擦而發出的“滋滋”聲。
“我們……在找……東西……”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根本不像是從嗓子眼裡發出來的,倒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瘋狂摩擦,沙啞、乾癟、聽不出男女,而且……那聲音是從陳守義的腳底下傳出來的!
陳守義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下意識地從兜裡掏出了那隻鐵皮手電筒,那是大兒子從城裡帶回來的,瓦數很大,特別亮。
“找……找什麼啊?我這燈亮得很……”
陳守義顫抖著按下了開關。
慘白的光柱瞬間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了那兩個黑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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