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魯北平原上的午後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村西頭的陳家小院裡,七歲的陳樂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踢球。那是那種五塊錢一個的劣質皮球,撞在土牆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院門外,大片的玉米地在烈日下紋絲不動,連個知了叫聲都沒有,靜得讓人心裡發虛。
“陳樂,別玩了,進來喝口綠豆湯!”母親秀蘭在灶間喊了一嗓子。
陳樂沒吭聲,他正貓著腰去撿滾到牆根底下的皮球。
就在他直起腰的一瞬間,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土牆上方。陳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手裡那個沾滿泥土的皮球“啪嗒”一聲掉在了腳面上。
在那堵半人高的土牆上,齊刷刷地掛著四個東西。
那是兩顆人頭。
頭髮被一根粗糙的尼龍繩胡亂地拴在一起,像是一串剛從集市上買回來的乾癟臘肉,就那麼大喇喇地搭在牆頭。鮮血順著牆皮往下流,乾涸的血跡在土牆上洇出一大片暗紅色的印子。
陳樂顫抖著往前挪了一步,看清了其中兩顆頭的臉。
左邊的那顆,滿臉褶子,那是每天早起給他煮雞蛋的奶奶。奶奶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里布滿了灰白色的翳;右邊那顆,濃眉大眼,正是天不亮就下地幹活的爸爸。爸爸的嘴巴張得老大,裡面塞滿了黑乎乎的泥土。
“媽——!媽——!”
陳樂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那聲音根本不像是從一個七歲孩子嗓子裡出來的,更像是被踩斷了脖子的老鴰。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屋子,死死抱住秀蘭的大腿,褲襠瞬間溼了一大片。
“這孩子,瞎叫喚什麼!”秀蘭被嚇了一哆嗦,手裡盛湯的勺子掉在地上。
“牆……牆上有頭!爸爸和奶奶的頭!”陳樂哭得撕心裂肺,指著院牆的方向,全身抖得像篩糠,連一句話都說不全。
秀蘭聽得心裡咯噔一下,一把推開兒子,抄起門後的火叉就衝到了院子裡。
太陽毒辣地照在土牆上。牆頭空蕩蕩的,除了幾根隨風擺動的乾草和幾處斑駁的陰影,什麼也沒有。
“哪有頭?你看花眼了吧!”秀蘭虛張聲勢地喊著,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聞到了一股子濃烈的、揮之不去的腥臭味,就像是家裡夏天壞了的生肉。
她心裡越想越毛,顧不得鍋裡的湯,拉起陳樂就往隔壁王老太太家跑。王老太太是村裡出了名的“半仙”,據說懂點陰陽五行。
王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陳樂,又摸了摸他的天靈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秀蘭,孩子這眼……沒遮沒攔,是‘天眼’還沒閉合。”老太太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孩子看見的不是現在的景兒,是‘將來’的事。那是魂兒在給他報信呢!趕緊去地裡看看!”
秀蘭一聽這話,魂兒都飛了。
陳樂的爸爸和奶奶一大早就去南大荒的莊稼地裡除草了,按理說晌午就該回來。秀蘭顧不得陳樂,發了瘋似地往南地跑。
七月的玉米地高過頭頂,走在裡面像是進了一座綠色的迷宮。秀蘭一邊跑一邊喊,汗水混著淚水糊住了眼睛。
跑著跑著,她突然腳下一滑,被一根橫在地上的東西絆了個趔趄。
她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串血腳印。
就在玉米地的深處,一個臨時搭起的遮陽棚底下,秀蘭看見了她這輩子最恐怖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