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蓮在市郊那座偏遠的殯儀館幹了十年入殮師。
那地方背靠荒山，常年陰森森的，空氣裡總漂著股子洗不淨的福爾馬林味兒和劣質香火氣。那天傍晚，陳秀蓮剛給一個車禍死者縫完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剛出大門，天色已經成了那種死魚肚子般的灰紫色。
“陳大姐……能幫幫我嗎？”
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從樹影裡傳出來。陳秀蓮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了一身大紅色的旗袍，臉色白得像剛刷上去的石灰。
“姑娘，這都下班了，有事明天去前臺。”陳秀蓮皺了皺眉。
“我明天要結婚了……可我不會化妝，家裡窮，請不起師父。”姑娘走近了幾步，眼眶紅紅的，“陳大姐，您手藝好，求您成全我這一回吧。”
陳秀蓮這人心軟，看著姑娘哭得淒涼，又想著結婚是人生大事，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點頭。
姑娘叫阿晚，她說家就在後山上。
陳秀蓮拎著化妝箱跟在後面，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腳下的路全是枯枝敗葉，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是踩在死人的骨頭架子上。周圍靜得嚇人，連聲蟲鳴都沒有，只有陣陣陰風往脖子裡鑽。
阿晚的家是一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門窗都破爛不堪，屋裡黑漆漆的，只點了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陳大姐，麻煩您了。”阿晚坐在了一面滿是裂痕的銅鏡前。
陳秀蓮開啟化妝箱，取出粉底。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阿晚臉頰的一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種冷，不是寒冬臘月的冷，而是像冰塊在凍肉上貼了三天三夜的死冷。
陳秀蓮強壓下心頭的不安，開始上粉。可就在她撥開阿晚後頸的頭髮時，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點。
在阿晚白得透明的皮膚下，一團團紫青色的屍斑赫然在目，像是一條條扭曲的毒蛇，正順著脖子往臉上爬！
“陳大姐，您看見了吧？”阿晚盯著鏡子裡的陳秀蓮，語氣陰森，“我沒時間了。”
陳秀蓮的手抖得像篩糠，嗓子眼兒發乾：“姑……姑娘，你這……”
“他叫李澤，我們說好要白頭到老的。”阿晚沒理會陳秀蓮的驚恐，自顧自地講了起來，聲音溼漉漉的，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可他爸媽嫌我家窮。前幾天，他聽了家裡的話，要跟廠長的女兒結婚了。我不甘心啊……”
阿晚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怨毒：“我去找他，他讓我滾。我就在那座斷頭崖，一閉眼，就跳下去了。”
“陳大姐，你看看，我現在漂亮嗎？”
阿晚猛地轉過頭，脖子發出了“咔嚓”一聲脆響，竟然生生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正面對著陳秀蓮！
隨著她的動作，原本化好一半的臉開始像牆皮一樣大片大片脫落，露出裡面被岩石撞得稀爛的血肉。左邊的眼球“吧嗒”一下掉了出來，僅剩一根神經掛在眼眶外晃悠。她的天靈蓋歪斜著，紅白的腦漿順著鬢角往下淌，混合著黑紅色的汙血，瞬間打溼了大紅旗袍。
“我的臉碎了……你幫我補好它！補好它！！！”
阿晚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那聲音根本不是人能發出來的，倒像是無數片玻璃在瘋狂摩擦。
陳秀蓮癱在地上，想跑，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
“化……我化……”她哭著喊出聲，顫抖著手撿起油彩，開始在那張稀爛的臉上塗抹。
那是陳秀蓮這輩子化的最快、也最恐怖的一個妝。她用厚厚的油彩蓋住露出的白骨，用黑線縫住咧開的嘴角，強忍著腐臭味，把那顆晃盪的眼球塞回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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