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江浙一帶的梅雨季節，雨下得連綿不絕，空氣裡到處都是一股黏糊糊的死水味。
周強是個老實人。那天夜裡，他頂著暴雨騎車回家，在南通市的一條沒有路燈的野道上，看到一個滿頭是血的老人倒在泥地裡抽搐。周強心軟，上去把人扶起來，一路狂奔送到了市中心醫院，甚至還咬牙把身上僅剩的幾百塊錢墊付了醫藥費。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一扶，踩進了一座活地獄。
老人的大兒子叫李建，二兒子叫李軍，兩人帶著一幫子親戚堵在醫院走廊。一聽說周強是送人來的，李建那張橫肉亂顫的臉瞬間一變，一把薅住周強的領子，吐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不是你撞的，你憑什麼送他來？憑什麼墊醫藥費？！今天你不拿十萬塊錢醫藥費，休想走出這個門！”
事發的那條路連個監控都沒有，周強百口莫辯。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家兄弟成了甩不掉的厲鬼。他們先是摸到周強家裡，砸爛了防盜門，堵在門口潑大糞。周強的妻子陳靜本就身患重病，躺在床上被嚇得大口咯血。
沒過幾天，這幫人又敲鑼打鼓地跑到周強上班的廠子裡鬧事，在大門口拉起黑條幅，寫著“無良員工撞死老人不償命”。廠長為了避嫌，當天下發了辭退信，把周強攆了出去。
沒了工作，沒錢給妻子抓藥，家裡連下頓飯的米都沒了。
那是7月14號的深夜，外面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樣。周強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妻子，眼裡最後一點活人的光熄滅了。他沒說話，只是給妻子掖了掖被角，轉身走進了那場暴雨裡。
“撲通。”
城外那條湍急發黑的護城河，瞬間吞噬了他那具乾癟的身體。
可週強死後的第一天晚上，醫院裡就出事了。
凌晨兩點十四分，重症監護室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發出“噗嗤、噗嗤”的電流聲。原本乾燥的走廊地板上，憑空出現了一串溼漉漉的、散發著河水泥腥味的腳印。
負責守夜的李建正躺在走廊長椅上睡覺，突然覺得一陣刺骨的惡寒襲來。他睜開眼，只見一個高大的黑影正背對著他，直挺挺地佇立在老人的病床前。
那人穿著周強失蹤那天穿的舊夾克，渾身都在往下淌著發黑的河水。衣服溼透了，死死貼在身上，褲腳處甚至還掛著幾縷發綠的護城河水草。
“老爺子……你醒醒啊……你告訴他們……不是我撞的你……我家裡沒錢了……我老婆還在等錢買藥啊……”
周強的聲音沙啞、空洞，帶著一種被水嗆滿喉嚨的“呼嚕、呼嚕”聲，在死寂的病房裡不斷迴盪。
“草！又是你這個窮鬼！沒錢賠在這裝什麼死？滾出去！”李建破口大罵，抓起旁邊的熱水瓶就砸了過去。那黑影在燈光晃動的剎那，突兀地消失了。
第二夜、第三夜……直到第七天。
每到凌晨兩點十四分，這個渾身溼透、散發著死水臭味的“周強”，都會準時準點地出現在病床前。他低著頭，機械地重複著那幾句哀求，哪怕每次都被李家兄弟用凳子砸、用汙言穢語呵斥，他第二天晚上還是會來。
第八天早晨，暴雨終於停了。李家兄弟發現那個“周強”昨晚竟然沒來。
“媽的，這小子肯定是躲起來了。走，去他家要錢，不給錢就把他老婆那張床給抬走！”李建啐了一口，領著二弟和幾個親戚，氣勢洶洶地殺到了周強住的那棟老舊筒子樓。
“砰！砰！砰！”
鐵門被砸得震天響。
門開了。陳靜扶著門框站在那，面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紙，兩隻眼睛紅腫得核桃一樣，身上還披著一層刺眼的黑紗。
“姓周的呢？！讓他滾出來！今天不把十萬塊錢賠了，老子把你這破屋給燒了！”李建一腳踩在門檻上，惡狠狠地吼道。
陳靜有些麻木地抬起頭，用一種看死人一樣的冰冷眼神看著眼前的這幫暴徒。她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的陰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