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的風，颳得像刀片一樣，把木屋的木板割得“咯吱”亂響。
昏黃的油燈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用枯樹枝般的手，輕輕摩擦著膝蓋。他對面坐著一個乾淨清秀的少年，正專注地聽著他那翻來覆去講了無數遍的故事。
“那年，我和小雅在雪原走丟了。”老人眼神渾濁，嘴角帶著一抹暖意，“風雪大得像要把天地縫死，但我牽著她的手，走了一天一夜。那時候真好啊，風雪再大，只要有她在，我心裡就是暖的。”
少年抬起頭，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異樣：“不，不對。”
老人的敘述猛地一頓，他疑惑地看著少年：“什麼不對？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們經過了一棵斷裂的紅松……”
“沒有紅松。”少年打斷了他，聲音平穩得可怕，“那天你帶她走的方向是偏北三十度，哪裡來的紅松？沿途根本沒有任何標誌物，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死白。還有，木屋的位置不是在山坳裡，而是在一片沒有任何遮擋的開闊地上，你覺得那是避風港，其實那是風雪最毒的死穴。”
老人心口莫名一跳，一種極其古怪的窒息感漫了上來。他試圖反駁，可記憶的碎片卻像是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顫抖著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杯子碰撞桌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那……那是我們一起生火取暖，她說她不冷，還把僅剩的一塊幹餅分給了我。”老人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餅是乾的，可你喝的水是融化的雪。”少年又開口了，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老人身後，“你為了讓她活下去，把所有的保暖物資都給了她，對嗎？”
“是……是啊。”老人大口喘著氣，窗外的風聲突然變得尖厲起來，像極了女人的哀嚎。
“再想想。”少年貼在他的耳邊，聲音輕得像鬼魂的嘆息，“風雪封路的那天夜裡，她真的還站得起來嗎？她的腿，到底是怎麼凍傷的？”
老人瞳孔驟縮，他的記憶開始像被抽乾的水位一樣瘋狂下落。
他看到了。
那天夜裡，小雅雙腿徹底凍成了冰坨子，連骨頭都脆得像乾柴。她躺在積雪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他推開，說：“阿強，你走吧，再不走，我們都得死在這兒。”
他沒有回頭。
在那場足以掩埋一切的暴雪中，他丟下了一個殘廢的女孩，獨自一個人，踩著厚厚的雪殼子，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那一刻，他為了那點卑微的活命機會，拋棄了全世界。
“我……我走了……”老人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他看著自己的掌心，彷彿上面還沾著當時雪原上留下的血跡。
“你為了活下去，把她一個人丟在零下四十度的曠野裡。”少年冷冷地說，“你活下來了，但從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死了。”
木屋的窗戶被狂風撞開，滿屋的積雪瞬間如海嘯般湧入。
老人驚恐地抬起頭，發現眼前的少年身形開始扭曲，那張清秀的臉皮開始腐爛、脫落，露出了下面烏黑的、被嚴寒凍壞的深紅色肌肉組織。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邊，那些原本熟悉的景象全部褪色了。所謂的木屋、燈光、暖爐，通通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骨灰。
這裡哪是什麼木屋？這裡是一座由冰霜和死氣堆砌而成的牢籠。
“阿強，你冷嗎？”
一個極度嘶啞、像是兩塊凍硬的生肉互相摩擦發出的聲音，從老人的腳下傳來。
老人低下頭，只見那堆湧進來的積雪裡，一隻已經完全凍爛、露出白骨的女人斷腿，正死死地扣住他的腳踝！
緊接著，那個“少年”的身體徹底崩塌，變成了半截血肉模糊、卻依然保持著當年被拋棄姿勢的少女。她那雙灰敗的眼球死死盯著老人，整張臉皮因為凍傷而呈現出死屍般的青紫色，嘴角卻咧開了一個猙獰的、永遠無法癒合的豁口。
她從雪堆裡一點一點“長”了出來，那斷掉的腿骨在地面上劃出觸目驚心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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