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罵聲終於停了。
小破屋裡，三奶奶坐在冰冷的爛稻草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她的眼淚早就幹了。她不明白，自己用血肉養大的兒子，為什麼能看著自己受這種畜生不如的罪？
她顫巍巍地站起身，解下了腰間那條補丁摞補丁的褲腰帶。
她把帶子死死拴在了房樑上。
把脖子套進去的最後一刻，三奶奶低頭看著馬大寶亮著燈的暖和正屋，那雙渾濁的眼裡，流出了兩行鮮紅的血淚。
“大寶啊……娘冷啊……娘在底下，等你們全家……”
“吱呀——”
凳子倒了。三奶奶那具瘦小的身體，在風中僵硬地晃盪了一整夜。
三奶奶死後，馬大寶一家並沒有過上好日子。
每到半夜兩點，馬大寶和張翠花只要一睜眼，就能看見他們臥室的窗戶紙上，映著一個細長、吊掛著、雙腳懸空搖晃的恐怖人影。
伴隨著人影的，還有一陣陣指甲摳弄窗戶紙的“哧啦、哧啦”聲。
他們的孩子更是常年高燒不斷，身體一天天干癟下去，像個活骷髏。馬大寶把兩年來存的所有積蓄全花光了，跑遍了各大醫院，根本查不出病因。
那是三奶奶在收債。欠了良心債，拿命也填不滿。
馬小軍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靠著神婆用黑狗血喂服，才終於保住了一條命。
到了第四天夜裡，高燒退去的馬小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由於父母都在堂屋裡熬藥，他的臥室裡沒開燈，只有窗外慘白的月光照進來。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牆上老掛鐘“嗒、嗒、嗒”的聲音。
突然，馬小軍覺得有些不對勁。
自己的蓋在身上的被子，似乎越來越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而且，一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死耗子腐爛味，再次在密封的臥室裡瀰漫開來。
馬小軍心裡狂跳，他僵硬地扭過頭，看向房間的角落。
沒人。
他鬆了一口氣，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當他把頭轉回來，準備閉上眼睛繼續睡的時候，他的視線，不經意地往自己被子的末端、也就是腳心那一頭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照在床尾。
就在馬小軍的腳對面的床尾欄杆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正正地坐著一個矮小的黑影。
她穿著寬大的黑棉襖，頭上裹著青頭巾。
是三奶奶。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來了，正坐在床尾，無聲無息地盯著馬小軍。
馬小軍嚇得眼眶爆裂，張大嘴巴想要大喊“爹！媽！”，可他的喉嚨就像被一塊冰冷的爛肉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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