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都懂一個死理:死人進棺,入土為安。要是斷了氣的人過了七天還不下葬,那就是把活人的貪慾和死人的怨氣死死死死扣在一個屋簷下。到了頭七夜裡,停在堂屋裡的屍首不僅會睜眼,還會親自爬起來,把那些不孝子孫的心肝一件件掏出來稱一稱斤兩。
大暑剛過,閩南張家村的空氣悶熱得像是個巨大的蒸籠。
八十多歲的張老漢已經死半個月了。可張家的堂屋裡,一具黑漆漆的松木棺材還大剌剌地架在兩條板凳上。棺材底下的鋁盆裡,防腐的冰塊早就化成了散發著腥臭味的溫水,滴答、滴答地往地磚縫裡滲。
大兒子、二兒子還有小女兒,天天圍著棺材吵得面紅耳赤。老爺子留下了村頭那棟三層的紅磚洋房和幾畝臨街的地皮,誰也不肯讓步,連下葬的棺材錢和風水先生的紅包都成了爭吵的由頭。
大院門被推開,在外地讀大學的孫子張耀祖揹著包、滿身是汗地趕回鄉奔喪。
一進門,沒聽見哭喪聲,只聽見大伯扯著破鑼嗓子在拍桌子:“老爺子最後的醫藥費是我墊的,這洋房的一樓必須歸我!”
“放屁!二樓和地皮要是不分給我兒子娶媳婦,今天這棺材誰也別想抬出去!”二叔紅著眼,手裡的菸頭差點戳到大伯臉上。
張耀祖看著棺材前那碗早就長了白毛、落滿蒼蠅的供飯,心裡一陣發毛。他想去勸,卻被母親一把拉到身後,小聲嘀咕:“別摻和,記著,待會兒你外公那份補償款,咱家不能少拿一分錢。”
這一吵,就直接吵到了第七天的深夜。也就是老人的頭七還魂夜。
凌晨兩點,村子裡靜得連聲狗叫都沒有。張家老宅裡卻燈火通明,幾個長輩圍著一張缺了角的八仙桌,手裡死死死死攥著房產證和地契,唾沫星子滿天飛。
“滋滋……滋滋……”
堂屋頂上那盞昏黃的白熾燈突然詭異地閃爍了幾下,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原本悶熱得讓人脫皮的屋子裡,突然毫無徵兆地颳起了一陣冰冷刺骨的陰風。那風極大,生生把桌上的地契吹得“嘩啦啦”亂飛。
“咯吱——”
一聲極其沉悶、極尖銳的木料摩擦聲,突兀地從堂屋正中央那具黑棺材裡亮了起來。
吵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脖子都像是被一根無形的死人繩子勒住了一樣,僵硬地轉過頭,死死死死地盯著那具黑棺材。
只見那塊原本用大鐵釘釘了一半的棺材蓋,此時竟然正在一寸一寸、極其機械地向旁邊平移開來。
“啪嗒。”
一隻長滿了黑青色屍斑、指甲縫裡全是黑血的枯槁老手,猛地從棺材沿裡伸了過來,死死死死地扣住了棺材木。
“媽呀!詐屍了!!”
二叔慘叫一聲,褲襠一溼,當場癱軟在地上。
沒等活人們反應過來,一個渾身穿著壽衣、乾癟瘦小的身影,已經動作極其僵硬地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是死了半個月的張老漢。
他的整張老臉已經嚴重脫水、發青發紫,兩邊的腮幫子深深地陷了進去,由於停屍太久,大片大片指甲蓋大小的死人斑已經從他的脖子一路蔓延到了臉上。
老漢沒有看跪了滿地的子女,他那雙散盡了瞳孔、渾濁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正前方的老炕頭。
“嗒、嗒、嗒。”
他赤著腳,每走一步,乾癟的腳板心砸在冰冷的地磚上,都會留下一道黑紅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死人血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