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漢走到炕頭前,挺直了腰板,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滿屋子靜得只能聽到大夥兒牙齒咯咯直撞的撞擊聲。
更詭異的是,老宅大門口突然“嗡嗡”地飛進來黑壓壓一大片綠頭大蒼蠅。那些蒼蠅像是見到了腐肉一樣,完全不懼活人的陽氣,瘋了一樣鋪天蓋地地落在張老漢的臉上、鼻孔裡、眼睛上。
可坐在炕頭上的張老漢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任憑几百隻蒼蠅在自己的爛肉裡瘋狂蠕動。
大伯嚇得魂飛魄散,一邊瘋狂磕頭一邊哭喊:“爹!我錯了!洋房我不要了!全給二弟!求求你入土為安吧!”
聽到“洋房”兩個字,坐在炕頭上的張老漢,身子猛地一震。
“咔嚓!咔嚓!”
一陣極其恐怖的骨頭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響。張老漢的整張老臉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他的嘴巴猛地張大到一個極其誇張、幾乎要把下巴扯斷的角度。
大片大片已經長滿了白色蛆蟲的腐肉,順著他的爛牙床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房產證上。
接著,從他那深不見底、黑漆漆的喉嚨深處,突然傳出了一個男女莫辨、卡著黑血沫子的淒厲哭腔:
“分家……好熱鬧啊……房產證上……怎麼沒寫老子的名字呢……老大……老二……過來……跟爹一起按個血手印吧!!”
話音剛落,張老漢那兩條長滿死人斑的胳膊,突然暴長了半尺,兩隻枯槁的鬼爪帶著刺骨的陰風,直勾勾地朝著桌旁的大伯和二叔的脖子死死死死地掐了過去!
“爹啊!!我什麼都不要了!全捐了!全燒給你啊!!”
幾個子女徹底崩潰,在滿地的黑血和蛆蟲裡瘋狂地扇自己嘴巴子,額頭砸在地磚上,砸得鮮血直流,當場寫下了放棄家產的保證書。
說來也怪,當那幾張寫著“放棄家產”的字據被扔進火盆燒成灰燼的剎那,炕頭上的張老漢突然渾身一軟。
“噗通。”
他那具早已腐爛不堪的屍骨,直挺挺地往後倒在炕上,那雙死不瞑目的濁眼,終於緩緩地閉上了,徹底斷了那口卡了半個月的冤氣。
三天後,在村委會的介入下,張老漢終於被匆匆火化下葬,埋進了村後的亂墳崗裡。
下葬當晚,張家大院裡擺了整整三桌極其豐盛的“團圓飯”。
張耀祖坐在角落裡,看著眼前的場景,渾身的骨頭縫裡都冒著冷汗。
三天前還在地底下為了一張紙撕掉親情、甚至差點被親生父親掐死的大伯和二叔,此時正滿臉紅光地勾肩搭背,手裡端著五糧液,大笑著碰杯:
“來!二弟,喝!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咱哥倆還是親兄弟!”
大嬸和小姑圍在桌旁,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笑眯眯地討論著城裡新開的那家美容院。桌上的雞鴨魚肉冒著滾燙的熱氣,幾個小孩子在院子裡瘋跑大笑,整個張家大院裡喜氣洋洋、談笑風生。
彷彿那個滿身是蒼蠅和蛆蟲、在炕頭上吐出腐肉的老父親,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張耀祖默默地放下筷子,看著眼前這群笑得合不攏嘴的至親骨肉。在白熾燈刺眼的強光下,他隱隱約約瞅見,這滿屋子大快朵頤、推杯換盞的活人,個個的脖頸子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都死死死死地趴著一隻指甲蓋大小、正在瘋狂蠕動的白色蛆蟲……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間最毒是至親。
停棺半月不入土,鎖住的從來不是死人的魂魄,而是活人那顆被貪婪徹底腐蝕的惡鬼心。死人詐屍不過是一晚的驚悚,可活人為了利益出賣骨血、在利益平息後又能在血泊裡粉飾太平、談笑風生的冷漠,才是這世間最讓人骨髓發涼的恐怖。在這場分家的鬧劇裡,死人入土了,可活人,早就已經住進了無間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