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龐然大物,直挺挺地從屋頂砸在了燃燒的主樑旁。
屋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充滿了潑天的死人血腥氣和焦煳味。
那是一條足足有水桶粗細、身長看不見盡頭的斑斕大蛇。那蛇身上的鱗片有大半已經被雷電劈得翻裂開來,露出了裡面黑綠色的死肉和汩汩冒著熱氣的血水。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條大蛇的腦門正中央,竟然高高地隆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暗紅色肉瘤,那肉瘤一鼓一鼓地蠕動著,頂端隱隱約約已經裂開,露出了一截泛著森森白骨光芒、還沒成型的尖角!
那大蛇在地上瘋狂地扭動著幾百斤重的死軀,一雙銅鈴大、泛著慘黃光芒的蛇眼,死死死死地對準了屋裡的三個活人。它大張著血盆大口,喉嚨裡發出一聲聲不似畜生、如同地府惡鬼在乾嘔一般的淒厲咆哮。
“吼——!!”
林曉山和趙鐵根當場嚇得尿了褲子,癱在地上連動都動彈不得。
原來,這場滅世一樣的天雷,壓根就不是衝著他們這幾個活人來的。這是這條在深山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蛇,到了日子,要藉著這場大雨渡劫成龍!
陳山河在看到那隻未成型的骨角和那雙怨毒的蛇眼時,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崩斷了。人在極度恐懼和慌亂之下,骨子裡的獸性在一瞬間爆發到了極致。
“去死吧!操你媽的!!”
陳山河發出一聲非人的狂吼,甚至連瞄準都顧不上了,抬起手裡的雙管獵槍,對準了那大蛇腦袋上的暗紅肉瘤,死死死死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聲暴響,巨大的後坐力把陳山河整個人震得一屁股坐倒在泥水裡。
大塊大塊焦黑的蛇肉和發綠的腦漿子,隨著槍響“撲哧、撲哧”地爆裂開來,濺了旁邊的林曉山和趙鐵根滿頭滿臉。那大蛇腦袋上的白骨尖角被生生轟成了碎渣,它龐大的屍身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隨後沉悶地癱在地上,那雙慘黃的蛇眼,直到死,都死死地瞪著陳山河的方向。
說來也怪,大蛇嚥氣的那一秒,外面的雷聲戛然而止。
烏雲在一零點幾秒內散了個乾淨,一縷金黃色的陽光順著破了洞的屋頂直挺挺地照了進來,把屋裡那一地的黑血、碎肉,和三個滿身是血的漢子,照得亮堂堂的。
外面的雨停了,老天爺放晴了。
可木屋裡,卻陷入了比墳山還要死寂的冰冷之中。
陳山河劇烈地喘著粗氣,手裡的獵槍還冒著白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林曉山,又看了一眼趙鐵根。
林曉山正用那雙沾滿了蛇血的手,死死死死地捂著自個兒的臉,身子抖得像篩糠;而趙鐵根則像個傻子一樣,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具沒了腦袋的蛇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剛才那十幾分鍾裡,他們互相揭底、拔槍相向的猙獰模樣,已經像烙鐵一樣,生生烙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大蛇死了,劫避過去了,可他們心裡的那口“陽氣”,也徹底被自個兒的猜忌給掐滅了。
事後,三人沒有任何交流。沒有搭一把手,也沒有留下一句話。
陳山河默默地收起槍,擦了擦臉上的髒血,第一個邁開大步走出了木屋;林曉山和趙鐵根在大太陽底下,一前一後地跟著,中間隔著足足十幾米的死人距離。
回到望山屯後,這三個常年結伴進山的生死之交,就像是中了邪一樣,再也沒有和對方說過哪怕一個字。走在村頭的土路上撞見了,也是把頭一低,當成沒看見一樣擦肩而過。
從此以後,大興安嶺的密林裡,再也瞧不見他們三個人結伴同行的影子。陳山河依舊揹著槍進山,可他的背越來越佝僂,走夜路時總喜歡神經質地回頭看;林曉山採到的山貨越來越少,一雙賊眼整天疑神疑鬼地在林子裡亂瞄;趙鐵根則把所有的鐵套子全扔進了黑溪河裡,寧可守著幾畝薄田捱餓,也死活不肯再往山裡踏進半步。
大山依舊是那座大山,可那場大雨裡的驚雷與猜忌,早就變成了一把看不見的剔骨尖刀,生生把那幾十年活人血脈相連的情誼剁成了碎肉,連同那條渡劫失敗的大蛇一塊兒,永遠地埋在了那個散發著死屍臭氣的破木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