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聞言,心中猛地一沉,急忙躬身勸道:“大將軍三思!薛都尉雖立下奇功,威震三軍,然晉升之事,尤其是副都護這等從三品要職,關乎朝廷體統,非聖旨敕令不可輕授。您若自行擢升,恐……恐構成‘越司侵職’之罪,按律當受嚴懲,後患無窮啊!”
郭昕緩緩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卻依舊投向窗外,彷彿穿透了龜茲的城牆,望見了安西飄搖的未來。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聲音沙啞而蒼涼:“朝廷法度?體統?呵呵呵……”笑聲中浸滿了無盡的悲憤與嘲諷。
“張靈,”他猛地轉回頭,那雙飽經風霜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親衛,目光如炬,蘊含著一位老帥在絕境中最後的決斷與近乎悲壯的託付,“你告訴我!你睜眼看看這龜茲城!看看這滿城白髮的老兵!現如今,這安西絕地,誰還能有他薛鋼那般挽狂瀾於既倒的威望?!誰還能有他那般神鬼莫測、屢創奇蹟的手段?!誰還能像他一樣,讓這幾千名早已準備埋骨黃沙的兒郎,眼裡重新燃起希望之火,敢去想明天?!”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拔高一分,如同重錘擂響戰鼓,到最後已是聲震屋瓦,彷彿不是在問張靈,而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叩問這無情的蒼天,質問那萬里之外、音訊全無的長安!
張靈被問得啞口無言,深深低下頭去。他無法反駁,薛鋼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尋常軍功的範疇,那是一種近乎於“神蹟”的降臨,帶來的是足以支撐殘局的精神信念。
郭昕的情緒愈發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繼續逼問:“那你再告訴我!如今這死局,除了他薛鋼,還有誰能帶領我安西軍殺出重圍?還有誰,能重振這安西都護府的昔日輝煌?還有誰能在這西域,再揚我大唐的煌煌天威?!”
他根本不需要張靈回答,繼續說道:“你我皆已老邁,風中殘燭,這副腐朽殘軀,不知何時便會砰然倒下,埋骨於此!若有一日,我突然撒手而去,這安西軍,交給誰?!這大唐在西域的最後一面戰旗,又該由誰來扛?!是靠那些同樣垂垂老矣、傷病纏身的老卒嗎?還是靠那些血勇有餘、卻未經世事的少年郎?!”
老將軍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眼中血絲密佈:“若在太平年月,此等封疆大吏之任,自當上報天聽,由聖人和政事堂諸公明斷!你我只需恪盡職守,循規蹈矩便好!但現在是何時?!”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沉痛,帶著錐心刺骨的無奈與滔天的悲憤:
“現在!長安路斷,陛下音訊茫然!朝堂諸公,誰還記得這西域孤城之內,還有我等數千白髮蒼蒼的老兵,在為大唐死守最後一塊疆土?!我們是在絕境中求生!是在為大唐守護最後一口元氣!非常之時,若再拘泥於該死的法禮,我等早已城破人亡,有何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太宗、高宗皇帝?!有何顏面去見這安西都護府歷代犧牲的英魂?!”
他猛地站起身,身體雖微微搖晃,那股如山嶽般的氣勢卻轟然爆發:“至於事後朝廷是否追究我‘越司侵職’之罪……呵呵,杖責七十?那又如何?!”
郭昕的目光再次投向東方,彷彿要望穿那千山萬水,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卻蘊含著震人心魄、視死如歸的力量:
“若真有那麼一天,朝廷的使者能穿過叛軍重重阻隔,安然抵達這龜茲城,能對我郭昕執行那七十廷杖……那恰恰證明,我安西都護府守住了!大唐的疆土還在!我郭昕今日所為,非但無過,反而有功於社稷!我對得起大唐,對得起陛下,更對得起這安西萬里河山和為之流盡最後一滴血的無數英魂!”
“這副都護之職,非他薛鋼莫屬!一切罪責,由我郭昕一力承擔!只要能為安西留下這顆能燎原的星星之火,能延續這大唐在西域的氣運,我郭昕,個人榮辱,生死……皆可置之度外!雖九死而其猶未悔!”
話語在城樓中隆隆回蕩,帶著老將的無限悲壯、決絕與深沉的期望。張靈早已聽得熱淚盈眶,渾身顫抖,他徹底明白了,老將軍這不是在商議,而是在進行一場義無反顧的、最後的託付與佈局。他不再有任何勸阻之念,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末將……遵命!願隨大將軍,願奉薛都護,誓死守護安西,萬死不辭!”
郭昕疲憊已極地閉上雙眼,緩緩坐回榻上,無力地揮了揮手。晨曦透過窗欞,照在他如霜的白髮和堅毅如鐵的面容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殉道者的金色光輝。這一刻,他做出的決定,早已超越了個人安危與仕途榮辱,甚至超越了朝廷法度,只源於一個老軍人對家國、對麾下將士、對腳下土地最深沉、最赤誠、也是最無奈的愛與責任。
“去擬命令吧……通告全軍,即日起,薛鋼擢升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總攬軍務,整備防務。他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如有不從者……定斬不饒!”
任命薛鋼為安西副都護的訊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入一瓢冷水,未到中午就已傳遍了龜茲全城!
訊息所到之處,無不引發巨大的轟動。
城牆之上,正在巡邏或休息的老兵們聽到訊息,先是愣住,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喜悅和激動。
“薛都尉……不,薛都護!是薛都護了!”
“太好了!大將軍英明!有薛都護帶領我們,安西有救了!”
“我就知道!薛都護是天降神人!早就該如此了!”
“兄弟們!守住龜茲!跟著薛都護,咱們能贏!”
軍心士氣在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振,彷彿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每一個士兵的腰桿都挺直了幾分,眼中煥發出新的光彩。
街頭巷尾,殘存的百姓也聽到了風聲,他們或許不完全明白副都護意味著什麼,但他們知道,那位帶來神奇藥物、能打勝仗的年輕將軍,如今成了郭大將軍之下最大的官了!這讓他們惶恐不安的內心,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多了一絲安穩的希望。
然而,處於這場風暴最中心的薛鋼本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