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鋼看著母親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藏的憂慮,聽著她話語裡那份砸鍋賣鐵也要為兒子鋪一條“安穩”路的決心,心中五味雜陳,感動與愧疚幾乎將他淹沒。
如果是以前,他或許只能無奈地接受這份沉重而卑微的愛意。但現在?他揹包裡可是揣著的那個裝著寶石的小布袋,裡面裝著足以顛覆常人認知的財富!他腦中擁有著連線兩個世界的橋樑!讓他回去忍受朝九晚五的束縛,看人臉色?絕無可能!
“媽,”薛鋼打斷母親的話,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和一絲刻意營造的興奮,“工作的事兒您先別操心了。我這趟去西藏,可沒白跑!遇到貴人了!”
母親疑惑地看著他,帶著一絲警惕:“貴人?什麼貴人?”
“嗯!”薛鋼用力點頭,眼神發亮(努力顯得真誠),“是那邊做寶石生意的,路子很廣,背景也深。他們覺得我這人實在、可靠,想跟我長期合作!”
“寶石生意?”母親的眉頭立刻擰緊了,臉上寫滿了擔憂,“這東西……媽聽著就懸乎!電視里老說賭石傾家蕩產的!水太深了!你……你能把握得住嗎?可千萬別讓人給騙了!你到底做啥呀?”
薛鋼握住母親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卻溫暖的手,試圖傳遞信心:“您放心!不是讓我去賭石。他們是正經有礦源的大主顧,手裡有的是好料子!他們的意思是,把品質好的玉石交給我,由我在咱們這邊找門路銷售。然後呢,他們那邊需要採購物資,我就負責幫他們買好、運過去。我就賺個中間對接的辛苦錢!風險不大,利潤比上班強多了!”他把模式儘量說得簡單、安全,像一個穩妥的中間商。
母親看著兒子臉上那份久違的充滿幹勁的光彩,雖然心中對“玉石生意”的疑慮並未完全放下,但兒子這份“振作起來要做事”的狀態,終究沖淡了她許多擔憂。
“聽著……像是條路子,比瞎晃盪強。可這生意聽著就不小,你一個人……能張羅得開嗎?凡事多長几個心眼,該籤的字據一定要籤,該算清的賬目一分都不能馬虎……”她絮絮叨叨地叮囑著,那份深沉的母愛,化作了最樸實無華的生存智慧和擔憂,一點一滴,浸潤著薛鋼的心田。
一個小時後,小小的餐桌上擺開了四菜一湯。久違的、獨屬於“家”的濃郁香氣,瞬間勾起了薛鋼最深的饞蟲。他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坐下,如同餓虎撲食般,大口扒飯,筷子在幾個盤子間飛快輪轉,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酣暢淋漓。
母親坐在對面,默默地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她的臉上交織著無比複雜的神情。看到兒子吃得這麼香,彷彿她所有的辛勞都得到了最高的獎賞,沒有什麼比看著自己的孩子大口吃自己做的飯更讓一個母親滿足的了。
“慢點吃,慢點吃,鍋裡還有飯呢,別噎著……”母親忍不住輕聲叮囑,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慈愛。
薛鋼含糊地應著,速度卻絲毫未減,直到桌上的菜餚風捲殘雲般下去大半,他才滿足地放下碗筷,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放鬆和滿足。
“媽,我打算晚上就坐火車去趟京城。想盡快把那邊玉石合作的事情敲定落實下來。您這段時間就別往我這兒跑了,路遠,雪天路滑。”
母親看著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希望,心裡縱然有千般擔憂、萬般不捨,也絕不會說一個“不”字。她用力地點點頭,臉上擠出笑容:“好,好,你去忙你的正事!媽不來,不來添亂。你自己在外面,千萬要小心,吃好睡好……”千言萬語的囑咐,最終都化作了最樸實的叮嚀。
送母親到樓下,看著她略顯佝僂卻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薛鋼心中五味雜陳。他回到屋裡,點開購票網站,購買了一張晚上十點開往京城的硬臥車票。他需要儘快鑑定那些寶石的價值,需要尋找買家,需要為龜茲城換來救命的糧食。拍賣行?雖然週期長,但似乎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了。
然而,就在他收拾行裝,準備出發去火車站時,門鎖再次被轉動。薛鋼詫異地看著去而復返的母親,她微微喘著氣,額上帶著細汗,顯然是匆匆趕回來的。更讓薛鋼心頭巨震的是,母親顫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舊手帕仔細包裹著的小包。
“兒子……”母親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說地將那小包塞進薛鋼手裡。薛鋼下意識地一捏,那厚實的觸感讓他瞬間明白了是什麼。
“媽!這錢我不能要!”薛鋼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想把手抽回來,聲音帶著急切,“您快拿回去!您和我爸留著用!”
母親卻死死按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卻異常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拿著!”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我和你爸商量過了!家裡……家裡現在就剩下這一萬五千塊錢了。你爸說,既然你想好了要走這條路,爸媽幫不上大忙,這點錢,你拿著!出門在外,處處都要用錢,手頭寬裕點,心裡也踏實!”
薛鋼看著母親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擲的信任和支援,再看看手裡這沉甸甸的、帶著母親體溫的手帕包,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尖酸澀得厲害。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邊你啥也不用擔心!”母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我和你爸身體都硬朗著呢!吃得好,睡得好!你在外面,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是!”她加重了語氣,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擔憂,“一定要多長個心眼,別太實誠,該吃吃,該喝喝,別委屈了自己,啊?”
母親說完,彷彿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兒子就會把錢包硬塞回來,或者自己會忍不住掉眼淚,她匆匆拍了拍薛鋼的胳膊,說了句“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打個電話”,便轉身快步離開了,留下一個故作堅強卻難掩疲憊的背影。
房門關上,屋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