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鋼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舊手帕包。那薄薄的一沓錢,此刻卻重逾千斤,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這哪裡是一萬五千塊錢?這分明是父母幾十年來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最後一點積蓄!是他們為自己準備的棺材本!是他們應對生老病死的最後一道屏障!
一股前所未有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愧疚感和自我厭惡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三十歲了!
他薛鋼已經三十歲了!
買房子、裝修、結婚、酒席,已經榨乾了父母所有的積蓄,甚至還欠了些外債,具體是多少,薛鋼問過幾次,但是父母都沒有說,只是強調,“大鋼啊,這些都不用你管,我和你爸爸還能動,這些錢我們還,你過好你的小日子就行!”
結果呢?婚姻破碎,一地雞毛,他像個無底洞,把父母一生的心血都吸乾了!估計這次也是母親是怕給自己轉錢,自己不會收,所以才特意跑來一趟送來的現金。
“廢物……我他媽就是個廢物!”薛鋼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牆壁上。
將這些錢存到卡上,整理好心情,薛鋼這才趕往車站,踏上了進京的列車。
出了火車站薛鋼直奔華辰國際拍賣行,這是他昨天在網上現查詢的,一般的小拍賣行,薛鋼可不敢去,他怕受騙。
不是他不想先去權威的珠寶鑑定中心,是兜裡那點錢,實在燙手也燙心。一顆寶石的鑑定費就要一百五十元,他懷裡揣著一百三十四顆!算下來就是兩萬塊錢!
母親給的一萬五,加上自己僅有的幾千塊,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出頭。一旦鑑定花了兩萬,那剩下的那點錢,根本就支撐不了幾天。一旦耽誤,難道要露宿街頭喝西北風嗎?
思來想去,只能賭一把。找拍賣公司!只要對方肯接下委託,鑑定費這種前期投入,理論上可以由公司先行墊付,最後從拍賣款里扣除。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風險相對可控的路子。
華辰國際拍賣行的一樓大廳,奢華得晃眼。巨大的水晶吊燈的光芒照射在光可鑑人的黑金花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寸反光都透著“高階大氣”。薛鋼揹著揹包,邁步踏進了這片金碧輝煌之中。
前臺,劉靜身著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每一道褶皺都被馴服得無影無蹤,妝容精緻得彷彿是模特。唇角那抹微笑,弧度精準得如同用游標卡尺測量過,是教科書級別的“微笑”。
然而,當薛鋼那一身廉價服飾走進來時,那抹完美的微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地沉了下去。
站在裡,劉靜早已閱盡浮華。形形色色的富豪、藏家,帶著他們的珍寶與傲慢,在她眼前川流不息。但像薛鋼這樣,全身上下加起來恐怕都抵不上她腕間一塊錶鏈錢的“普通人”,實屬罕見。
這類人,在她內心裡,統稱為“妄想型屌絲”:總以為握著什麼祖傳的“稀世珍寶”,懷揣著一夜暴富的迷夢而來。結局?無非是些粗製濫造的假貨,或是些毫無價值的破爛玩意兒,不過是來這裡碰碰運氣!
“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公式化的聲音響起。
“哦,我想委託貴公司拍賣些寶石。不知道要找哪位?”薛鋼努力表現出,足夠和善的笑容。
“寶石?”劉靜尾音拖得又慢又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嗤笑,“我們華辰,主要承接的是高價值藝術收藏品和頂級珠寶序列的拍品。”她刻意加重了“高價值”和“頂級”幾個字,“請問,您的寶石——有GIA的權威證書嗎?或者,有其他國際知名拍賣行的既往成交記錄佐證嗎?”她語氣帶著輕蔑,眼神里帶著漫不經心和那份居高臨下的輕視。
“這個嘛……我暫時還沒有證書,”薛鋼下意識地搓了手,“但是!這些都是家傳的,而且數量上有一百多顆!品質還是不錯的!”
一百多顆?家傳?當這裡是菜市場批發大白菜呢?還是以為寶石是你家糧倉裡囤的陳年大米?心底的嘲諷幾乎要衝破喉嚨。
“一百多顆?那,建議您先去專業機構做鑑定和估價。我們這裡的流程非常複雜,門檻也高,對拍品的要求也高。”
薛鋼心頭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靠!老子要是有那閒錢去做鑑定,還用得著低聲下氣跑你這來受這份鳥氣?”
但現實是囊中羞澀,他只能再次強調:“你看……能不能幫幫忙?我人都來了,大老遠的……讓哪位老師傅先幫忙看一眼,大概估個價,我心裡也有底,再去想辦法做鑑定,成不?”
“切!又是這套,每個想空手套白狼的都這麼說。” 但她畢竟只是個前臺,沒有直接拒絕的權力。她拿起電話,“我幫您聯絡下珠寶部的張主管。”她對著話筒說了幾句。
“張主管現在正在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中,大概……半小時後‘也許’能抽出一點空?要不您先在那邊坐一下。”她看著薛鋼,公式化的告知,同時她優雅地抬起手,塗著精緻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向大廳最偏僻、光線最黯淡的角落,那裡放著一排沙發。
薛鋼心裡憋屈,但誰讓自己囊中羞澀,掏不出那近兩萬的鑑定費呢!“那就麻煩您了!”他只能,依言走到後面那排無人問津的沙發上坐下,開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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