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薛鋼首先來到了位於龜茲城外的秘密兵工廠。他將從現代帶來的幾十噸火藥小心地存入乾燥的倉庫。粗略估算，這些火藥足夠再生產十萬枚手榴彈。目前兵工廠因為大規模戰事結束，主要生產任務就是製造手榴彈，庫存已有約兩萬枚。視察一圈後，薛鋼對目前的進度還算滿意，這批火藥足以支撐一段時間的需求。
他剛回到都護府，張靈便找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比昨日緩和了許多，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薛都護，你要的人，老夫已經初步篩選了一遍。符合你要求的識字、會算數，又因傷無法再上陣的老兵，攏共只有十一人。”他遞過一份簡單的名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其中，斷了一條腿的有三人，一人因重傷失去了雙腿，還有五人缺了胳膊。剩下的兩人，雖然肢體健全，但當年傷及了肺腑，如今氣息虛弱，根本幹不得任何力氣活。”
薛鋼接過名冊，心中也是一沉，這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位為安西軍流盡鮮血的勇士。他鄭重地說：“有勞張老了。不知……我能否現在就去看看他們？我想親自和他們談談。”
張靈看了看薛鋼，見他神色誠懇，並非虛言，點了點頭：“好，我這就讓人帶你過去。他們就安置在城西的傷兵營附近。”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這些人……心裡都苦，你……多擔待些。”
在一名老兵的帶領下，薛鋼穿過龜茲城略顯破敗的街巷，來到了位於城西角落的一處簡陋院落。這裡與其說是安置點，不如說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混合著草藥味、頹敗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死寂。
院子很大，但很空曠，雜草叢生。十一個身影，或坐或躺，散落在院子的各個角落。陽光很好，卻似乎照不進他們灰暗的眼眸。斷腿的依靠在牆根下，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失去雙臂的，用殘存的肩膀抵著牆壁，一動不動，如同雕塑；那兩個肺腑受傷的，蜷縮在背風的屋簷下。那個失去雙腿的老兵，直接躺在一塊破舊的門板上，蓋著發黑的薄毯，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帶領薛鋼來的老兵低聲嘆了口氣，喊道：“老哥們，薛都護來看大家了！”
這一聲呼喊，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只激起微弱的漣漪。有人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薛鋼，又很快垂下，更多的是連頭都沒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種瀰漫的絕望和認命感，幾乎讓人窒息。他們曾是馳騁沙場的勇士，如今卻成了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累贅，這種巨大的落差，早已磨滅了他們所有的生氣。
薛鋼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麻木、憔悴或帶著隱忍痛苦的臉龐。
“諸位老哥，”薛鋼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院子，“我是薛鋼，安西軍新任的副都護。”
依舊沒什麼反應。一個都護，對他們這些“廢人”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薛鋼沒有氣餒，繼續道：“我知道，諸位都是為安西軍流過血、立過功的英雄！如今傷病纏身，困守於此，心中之苦，薛鋼雖未親歷，亦能體會一二。”
這時，一個靠著牆的獨臂老兵終於嗤笑一聲，聲音沙啞而帶著嘲諷：“英雄？呵……薛都護，莫要抬舉我們了。我們現在就是一群等死的廢物，吃喝拉撒都要人操心，活著……不過是拖累罷了。”他的話，道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引來幾聲壓抑的嘆息。
“拖累？”薛鋼猛地提高了音量，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個獨臂老兵，“誰告訴你們是拖累？安西軍，從來沒有拋棄兄弟的傳統！郭昕大將軍沒有，我薛鋼，更沒有！”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今日我來，不是來可憐諸位，也不是來空口說些安慰的廢話。我是來給諸位一個機會，一個能重新挺直腰板，甚至……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站起來？”躺在門板上的無腿老兵猛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喃喃道，“都護莫要拿我等殘廢開玩笑了……站不起來啦，這輩子都站不起來啦……”
“如果我告訴你們，我有辦法，能讓斷腿的兄弟，重新行走如常！能讓失去手臂的兄弟，至少能自理生活，甚至還能執筆書寫！能讓肺腑受傷的兄弟，用上特製的藥物，緩解痛苦，增強氣息呢？”薛鋼的聲音如同驚雷，一字一句，炸響在每一個老兵的耳畔！
剎那間，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老兵，無論之前多麼麻木，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薛鋼！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重新行走？自理生活？緩解痛苦？這……這怎麼可能？這簡直是神話！是天方夜譚！
“不……不可能！”那個獨臂老兵猛地站起來，因為激動，獨臂微微顫抖，“薛都護，你……你可知欺騙我等，會是什麼下場？！”他的眼中既有極度的渴望，又有深深的不信，生怕這只是一場殘酷的玩笑。
“我作為副都護，欺騙你們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有那麼閒嗎？”
他走到那個失去雙腿的老兵面前，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無比誠懇：“老哥，信我一次！我不敢說能讓您恢復如初，重返沙場，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您願意，最多一個月，我就能讓您依靠假肢，重新站起來！走出這個院子！您難道不想再靠自己的雙腳，去看看外面的陽光嗎？”
那無腿老兵看著薛鋼清澈而堅定的眼神，乾涸的眼眶中，竟緩緩溢位了淚水，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激動得發不出聲音。重新站起來……這個他早已不敢奢望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