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枕上，看著他，他咳了兩聲，用帕子掩了掩嘴，帕子上沾了血絲，他不動聲色地攥住了：“所以你做出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六皇叔聽了這話，忽然站了起來。侍衛想按他，被他甩開了。
他站在殿中，腰背挺直，生生泣血：“大逆不道？皇兄，你在京城高坐廟堂之上，我在韃靼浴血奮戰。你抱著你的月兒在御花園裡看海棠的時候，我在雪地裡埋我的兵。你能夠推舉自己的女兒坐上高位，我呢？我一生煢煢，形單影隻，我娶了兩個妻子，一個走了，一個死了。我沒有孩子。我也是皇家血脈。我也是先帝兒子。為何命運千差萬別？”
皇帝沒有說話，趙淑月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殿中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六皇叔又說：“我不圖皇位，我從頭到尾沒圖過皇位，我若圖皇位，當年先帝駕崩的時候，我便該爭！那時候你剛登基，根基不穩。我手裡有北境的兵，我若想爭，未必爭不到。可我沒有。”
“我去了北境。我守了二十多年。我替你守住了陰山。我替你擋住了韃靼。我替你殺了數不清的人。我只想韃靼永遠滅亡。我只想那片地上，再也不姓孛兒只斤。我只想我死之後，我的魂能埋在那片坡上，我有錯嗎？”
皇帝看著他，咳了一陣，又用帕子掩住嘴。他把帕子攥在手裡，說：“朕從來沒有否定過你的功勞，朕能坐穩江山，你居功至偉。”
六皇叔愣了一下。
皇帝繼續說道：“你做的都沒錯，錯的只是將一個信任你的親人拉入地獄。”
殿中靜得能聽見外頭風颳過宮牆的聲音，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又細又怯的聲音：“你們爭吵，是因為我嗎？”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小七站在趙淑月身後，安安靜靜的。
六皇叔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他猛地掙開侍衛的手。
他踉蹌著往殿中走，走了幾步，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他伸出手，想去抱他。
小七往後縮了縮。
“小七，對不起。對不起。”他的聲音又啞又碎，六皇叔不該拿你做籌碼。六皇叔是個混賬。
皇帝站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
趙淑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她感覺到父皇的胳膊在抖，隔著龍袍都能摸到骨頭。
皇帝靠在榻邊，喘勻了氣，他低頭看著跪在殿中的六皇叔。
六皇叔也看著他，兄弟兩個隔著幾步遠，一個坐著，一個跪著。
皇帝慢慢開口：“六王爺特意綁架七皇子，貶為庶民，監禁府中。”
六皇叔跪在地上，聽見這道旨意，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絕望：“皇兄，皇兄，我身體不好是真的，我不要死在王爺府，裡面太冷了。”
“那府裡，連個人都沒有。我回去了，便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等死。”
“皇兄，我不怕死，可我怕死在那種地方。我要去韃靼。我要死在我為之奮鬥的土地上。”
他跪著往前挪了兩步，又說：“我在那兒守了二十多年，我埋了第二個妻子，我埋了我的兵。我流了血。那片地上有我的魂。皇兄，你讓我死在那兒。我求你了！”
趙淑月站在父皇身邊，看著六皇叔，他在北境打了二十多年仗，替大梁守住了陰山，他老了，病了，可他沒有對不起大梁。
他唯一的錯，是對不起小七。
她不忍心！她怎麼忍心看一個為國奮戰二十年的英雄，落到這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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