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倏然收束。
方才漫天翻湧的墨色詩影、縱橫交錯的劍氣驟然一斂。李白手中長劍輕斜，劍鋒穩穩橫在葉孤城肩頭，冰涼的劍脊貼著那襲雪白衣料，堪堪停住，不曾劃破半分肌膚。
勝負已定。
臺上勁風緩緩落定，葉孤城保持著刺出最後一劍的姿態，手腕微頓，劍尖垂落，一點碎光從劍刃滑落，墜在木板之上。他沒有急著收劍，也沒有暴怒，更無半句抵賴的言辭。孤城素來孤傲，一生求劍，敗於劍下，於他而言，並非屈辱，而是難得的知己相逢。
他緩緩鬆開緊攥劍柄的五指，抬眼望向李白，眼底那團燃了許久的戰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還有一絲難掩的悵然。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同立在雲端的孤峰，即便落敗，風骨半點未折。
“好一劍。”葉孤城聲音清泠，平靜無波，不見憤懣，只有發自心底的歎服，“我畢生鑽研白雲城劍術，自以為離劍道巔峰只差一步。今日一戰，才知天外有天。”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李白的劍上，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長劍的護手。
“我執著於一劍破萬法，一心求那決勝的巔峰，執念太深，反倒困住了劍。閣下劍隨心走，詩與劍相融，不拘招式，這份境界，遠勝於我。”
說罷，葉孤城微微頷首，算是認輸，沒有半分不甘怨毒。他這一生，只服能在劍道上勝過自己之人。
“此戰，是我輸了。”
話音落下，他收劍入鞘，鞘口發出一聲清越綿長的錚鳴。白衣劍客後退半步，立在原地，目光坦蕩，並無半分狼狽。
李白手腕輕轉，長劍自葉孤城肩頭緩緩抬離，劍氣如流水般斂回劍鞘，墨色衣袂上流轉的詩行光影一點點淡去。他唇角揚起一抹灑脫笑意，目光裡滿是對對手的敬重，並無半分得勝的驕矜。
一手負劍於身後，另一手順勢摘下腰間懸著的酒壺，拇指一撥壺塞，清冽酒香漫溢開來。他仰頭，喉結輕輕滾動，烈酒入喉，溢位一聲暢快的低笑。
“閣下不必自謙。一劍鋒芒橫貫雲霄，這份對劍的赤誠執念，世間少有。只是你的劍困於勝負，我的劍遊于山河風月。”酒壺在指尖隨意一轉，壺口斜斜朝下，幾滴酒液墜落在臺板，轉瞬蒸騰消散，“大河萬古，劍道萬千，本就沒有永居頂峰之人。今日一戰，能與你這樣的劍客交手，李某亦是快哉。”
葉孤城靜靜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李白持壺飲酒的瀟灑姿態上，心中萬千執念似被這一縷酒香輕輕化開。從前他一心追逐那一劍的極致，執著於勝負高下，困在白雲城孤冷的劍道里，以為登臨巔峰便是唯一歸宿。可方才交手，他才看清，劍亦可伴風月，可隨詩酒，不必被輸贏枷鎖捆住。他緩緩收劍入鞘，錚然一響，眼底不再是隻有求勝的烈火，多了幾分通透的釋然。
臺下先是死寂片刻，譁然才如潮水般四下漫開。
一眾武林豪傑方才凝神緊盯臺上翻飛劍影，人人皆知這白雲城劍客天外飛仙冠絕四海，此刻親眼見他坦然認輸，滿堂人心俱是震動。人群裡不少人暗自揣度，這白衣劍客看著隨性不羈，原來這般可怖。
有個走南闖北見識廣博的江湖客，悄悄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衣袖，壓低聲音，暗自驚歎：這酒館裡到底藏著多少高手！
旁邊一名使長劍的老者眉頭緊鎖，連聲輕嘆：“天外飛仙已是人間劍招的頂峰，竟依舊落於下風。江湖之中，何時多出這般頂尖人物？”
身旁一名年輕俠客面色發白，原本還躍躍欲試，此刻悄悄鬆開了已經搭在劍柄上的手，暗自慶幸方才沒有貿然登臺：“方才那一戰，我連二人劍招軌跡都看不全，貿然上去，怕是連出劍機會都沒有。”
此起彼伏的低語不絕，所有人看向高臺之上李白的目光，混雜著震撼、驚歎，還藏著一絲忌憚。
繁花繚繞的高臺之上，寧歹歹輕輕拍了兩下手，清脆的聲響穿透臺下此起彼伏的議論，將所有人紛亂的心神猛地拉回擂臺。
她立在未散的繽紛花影之間，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黑壓壓的江湖群雄，聲音清和，穩穩傳遍全場。
“還有哪位，想要上臺挑戰？”
李白將酒壺重新系回腰間，負劍靜立一側，衣上流轉的墨色詩紋微微浮動，靜待來人。葉孤城依舊站在原地，指尖撫過自己長劍的鞘身，還沉浸在方才交手的感悟之中，抬眼望向臺下，默然靜觀。
臺下瞬間安靜了幾分，不少人彼此對視，方才目睹了葉孤城敗陣，人人心中都多了幾分掂量，一時無人貿然踏出人群。
人群角落，一道青錦束冠的男裝身影卓然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