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郵件有可能被篡改。也有可能被斷章取義。它只是討論中諸多郵件中的一封。單一一封郵件的措辭不夠代表公司的全域性決策。”
“你剛才不是說你不否認那份灰色資料報告的存在嗎。那份報告是你自己簽字確認過的。給股東的原始資料，那一頁不能刪。這一封，也是你籤的字。‘留’字就在這兒。你現在把一個你簽過‘留’的合規隱患變成了一百九十七個被當成耗材的人。然後你說‘不關我事’。”
“公司有專業的律師團隊評估過這件事。每一個決策都在合法框架內。”這句話是他在會議室裡演練過最久的一句。
“對。合規部門提過了。你說留。稽核員舉報過了，你讓用法務口徑回覆。金盾給你的人付‘流量分成’。你收了三十二個月。每一件事你都知道。你就是不說。”
鍾誠的嘴張了一下。他大概想說“如果你對一件事視而不見，它就不存在”。但這句話他對著窗戶說了太久了，在這間裝了十幾個攝像頭的會議室裡，沒有一個字能在他嘴裡變成事實。
“郵件不是孤立的。”喬楠又從陳婉資料夾抽出第三張截圖，2028年三月份那封“稽核口徑調整通知”。標題上的“疑罪從無”四個字被陳婉用紅色圈了一遍又一遍，紙都快圈破了。他把這張紙放在郵件截圖旁邊。然後從韓冰的伺服器日誌裡翻出第三條。千帆稽核後臺在周小雨的直播間被舉報“涉賭引流”之後，同一天內，同一個管理員賬號，先後在後臺記錄了“已確認違規。涉賭，建議封禁”和“誤報，人工複審，標記撤銷。”這兩條矛盾的日誌之間隔了不到四十分鐘。IP是千帆總部的一個固定IP。那臺電腦就坐在這棟大樓的某一層稽核部工位上，旁邊擺著一個泡麵和一杯冷掉的奶茶。那個人。把一條系統自動生成的違規記錄手動撤銷了。用的是鍾誠的口徑。“放鬆評判標準，不要誤傷優質內容供給方。”
“這個人。把他的直播間用指頭一點撤銷掉，歸不歸你管。”
“那是稽核員的個體行為。我的口徑是建議性、框架性的。如果有稽核員曲解了。那是具體稽核操作中的偏差。公司有質檢部門會去對照查出偏差。”
“再說一件事。”沈墨說，“陳婉。”
“這個名字我知道。”鍾誠說，“內容安全部的員工，上個月主動離職。”
“她的離職申請是晚上十點零七分從公司內網發起的。那個時間點她本人在花園路派出所旁邊的一間安全屋裡，屋外站著兩個便衣。送她過去的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安全屋門口有派出所的監控。她碰不到你們公司的任何一臺電腦。”
“OA系統的操作記錄我不掌握。那屬於人力和資訊科技部門的職責範圍。”
“你們的超級管理員許可權一共發了幾個。”
鍾誠沒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時候底座在桌面上磕出很輕的一聲。這是這一個多小時裡，他第一次做出一個跟說話無關的動作。
“我建議你們把這個問題發給我們的法務部。”他說，“有些事我不清楚。我不想在不清楚的情況下給你們一個可能不準確的答覆，這對誰都沒有好處。”
“你剛才說了一個多小時，句句都清楚。”喬楠說，“到這兒就不清楚了。”
“那你自己的郵件怎麼解釋。”
“我剛才說了。這一封有可能。”
“來。”喬楠打斷他，“我再給你看一張。”他抽出陳婉資料夾的第五頁。不是郵件截圖，也不是稽核記錄，是一張手寫便籤。上面一行圓珠筆字：“內容合規不是法律問題，是商業判斷。商業判斷不需要對法律負責，只需要對DAU和G負責。”底下還標著日期和場合。二〇二七年千帆年度內容峰會，他對著一百多名內容稽核員說的。
“這個呢。”
鍾誠沒有接。他看了那張便籤紙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層。然後他伸手從桌上拿過自己那本已經寫了快兩百頁的會議記錄本，翻開一頁空白，拿起筆。在那頁空白上，他寫了一行字。不是寫給誰看的解釋，倒像是給自己這輩子下的一句斷語。“演算法無罪。有罪的是那些看見真相不吭聲的人。這群人現在坐在這張桌子的另一頭。”
兩個人下樓的時候，電梯又在十九樓停了一次。這回門開了沒人上來，只是自動停靠。那塊電子屏還在跳，數字比上來的時候多了三百多。待處理 1,563。
沈墨站在電梯裡看著那個數字，一直看到門合上。
出了大堂，天已經暗了。大樓外牆那三塊巨幅屏還在迴圈播放宣傳片。連線每一份真實的表達。字是暖黃色的，一個一個從螢幕左邊推到右邊，推完再從頭來一遍。喬楠在臺階上點了根菸，抽兩口就掐了。
“他剛才寫那句話的時候，”喬楠說，“手很穩。”
“他信。”沈墨說，“這才是最麻煩的。他不是在編一套說法糊弄我們，他是真覺得坐在這張桌子另一頭的人才是有罪的那一撥。一個人能把自己說服到這個份上，庭上再問他八回，他還是這一套。”
“那就別指望他自己說。”
“對。指望他自己寫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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