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彎腰鑽進去。陳默把槍舉在前面,先邁了一步。腳踩進去,地面是軟的,不是泥,是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噗的一聲,揚起來一股煙。林雨棠跟在後面,法杖橫著端,杖頭差點碰到洞壁。周遠山最後進來,彎著腰,手撐著膝蓋。
洞裡比外面暗,但也不是全黑。洞壁上有東西在發微光,青白色的,像腐爛的魚肚子。那些光斑分佈不均勻,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呼吸。林雨棠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氣。那股味道濃得化不開,不是單純的臭,是酸、臭、腥混在一起的複合味,像把泔水、糞坑和死老鼠放進一個罈子裡發酵了三年。她彎下腰乾嘔了一下,沒吐出東西。
“這裡像是發酵床。”她說。陳默把領口拉上來捂住口鼻,聲音悶悶的。“走。”
洞往裡越來越寬,從只能彎腰鑽變成了可以直著走。地面上的灰白色粉末越來越厚,踩上去像踩在雪地裡,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周遠山走在最後,低頭看著那些腳印,臉色越來越難看。腳印的邊緣是溼的,不是粉末該有的樣子。
“這不是灰。”他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地面,粉末表面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東西,黏糊糊的,像沒幹透的水泥。他把手指縮回來,在鞋底上蹭了好幾下。“這是磨碎的……骨頭。”林雨棠的腳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陷在粉末裡的靴子,靴面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她沒說話,把腳拔出來,繼續走。
洞壁上的青白色光斑越來越密,越來越亮,把整個洞照得像白晝。牆壁不再是石頭,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材質,光滑,反光,像玻璃。玻璃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模糊的,看不清形狀。陳默放慢腳步,側過身,貼著另一邊的牆走。槍口始終對著那片玻璃一樣的牆壁。
玻璃後面那團模糊的東西動了一下,貼在玻璃上,像一張被壓扁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輪廓,但陳默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他把槍口對準那張“臉”的位置。那團東西慢慢從玻璃上滑下去,縮回黑暗裡。
洞到頭了。前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像一個地下大廳。穹頂很高,看不到頂。大廳正中央立著一根柱子,不是石頭,是肉做的,灰白色的,表面佈滿了青色的血管。血管在一跳一跳的,像心臟。柱子周圍散落著一些東西,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說不上來什麼形狀的。全都灰白色,乾癟,像被吸乾了水分。
陳默站在大廳邊緣,沒往裡走。他把槍放下來,槍口朝下。周遠山靠在他旁邊,臉色白得發青,嘴張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林雨棠把法杖舉起來,杖頭的暗紅色光在青白色的大廳裡顯得微弱。
柱子上的血管跳得更快了,大廳裡響起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聲音,像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震得人胸腔發顫。那根肉柱在慢慢變大,不是長高,是膨脹,像有人在往裡面充氣。表面開始裂開,裂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柱身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陳默的手按在槍柄上。他盯著那根柱子,心跳跟上了那聲音的節奏。咚,咚,咚。
一根觸手從柱子上端伸出來,不是伸向他們的方向,是向上,向穹頂。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它們像藤蔓一樣沿著穹頂蔓延,互相纏繞,把整個大廳罩在一張肉色的網下面。陳默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碎石。觸手縮了一下,停住了。穹頂上的網不動了,大廳安靜了。那心跳聲還在,咚,咚,咚。
周遠山拉了拉陳默的袖子,用嘴型說了兩個字:“走。”陳默沒動,盯著那根柱子。柱身上裂開的那道縫還在往外滲液體,暗紅色的,慢慢往下淌。他舉起槍,槍口對準那道裂縫。心跳聲突然加快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觸手動了起來。
柱身上的裂縫越來越大,不是裂開一道口子,而是整根柱子從中間往外翻,像剝香蕉一樣,灰白色的表皮一片一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肉在跳動,一鼓一鼓的,血管從肉裡面凸出來,像蚯蚓一樣在表面爬。大廳裡那股酸臭味更濃了,濃得嗆人,陳默的嗓子眼發緊,眼淚都快被燻出來了。
肉柱的頂端開始膨脹,像吹氣球一樣鼓起來,鼓出一個巨大的包。包越來越大,表面被撐得透明,能看見裡面有東西在動。一根手指從包裡戳出來,灰白色的,指甲發黑,有陳默的胳膊那麼長。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五根手指全出來了,抓住包的邊緣,往外一撕。包破了,暗紅色的液體從破口處湧出來,像瀑布一樣往下淌。一個拳頭從裡面伸出來,砸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碎石濺起來打在陳默的小腿上,生疼。
那是一個巨人。它從肉柱裡掙扎著往外爬,像一隻剛從蛹裡鑽出來的蟲子。先是一條胳膊,然後是肩膀,然後是一顆頭。那顆頭太大了,跟身體不成比例,像一個巨大的瘤子長在脖子上。頭上沒有頭髮,光禿禿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屍體。臉上的五官擠在一起,眼睛很小,鼻子扁塌,嘴很大,嘴角往下撇,像是永遠在生氣。
巨人的身體從肉柱裡完全掙脫出來了。它站在大廳中央,頭頂幾乎碰到了穹頂上的觸手網。身上沒有衣服,灰白色的皮膚皺巴巴的,像一塊被揉爛的布。胳膊和腿都很長,比例怪異,像一個被拉長的人。手指和腳趾也是長的,指甲發黑,像鷹爪。它的肚子鼓鼓的,肚臍眼裡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肚子往下流,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它的眼睛動了一下。那兩顆小黑豆似的眼珠子轉了轉,先是看了看穹頂上那些觸手,然後低下頭,看著站在大廳邊緣的三個人。嘴張開了,露出兩排黃牙,牙縫裡塞著黑紅色的東西。舌頭伸出來,很長的舌頭,分叉的,像蛇的舌頭,在空氣裡舔了一下,縮回去了。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連心跳聲都停了。然後巨人動了起來。它往前邁了一步,腳掌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震得碎石從穹頂上往下掉。林雨棠的法杖從手裡滑了下去,砸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手在抖。周遠山往後退,背抵著洞壁,沒路了。陳默把槍舉起來,槍口對著巨人的胸口。
巨人又邁了一步。這一步跨得很大,一下子拉近了距離。它低頭看著陳默,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像狗在低吼。肚子上的肚臍眼又往外滲了一股液體,順著肚子、大腿、小腿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小攤。巨人抬起一隻腳,跨過那攤液體,繼續往前走。陳默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巨人的胸口,鑽進去了,沒流血。巨人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小洞,伸手摸了摸,又抬頭看著陳默。嘴角往上撇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抽搐。
它抬起手,五根灰白色的手指張開,朝陳默抓過來。
巨人的手抓過來了。五根灰白色的手指張開,指甲發黑,像五把彎刀。陳默往左邊撲,肩膀撞在地上,碎石硌著骨頭疼。巨人的手指從他頭頂掠過,抓在洞壁上,石頭被抓出五道深溝,碎屑簌簌往下掉。他爬起來半跪著,槍口對著巨人的手腕連開三槍。子彈鑽進灰白色的皮膚,巨人手腕抖了一下,沒縮回去,繼續朝他的方向抓過來。
陳默邊退邊開槍,一槍打在巨人臉上。子彈鑽進顴骨,巨人頭歪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那種低沉的呼嚕聲。它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彈孔,彈孔周圍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
“該死。這個提取功能什麼時候好?”陳默側身躲開巨人的第二抓,腳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住旁邊的石柱穩住身體。
周遠山靠在洞壁上,從懷裡掏出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快了,再等等。”他把平板舉起來對著大廳的角落,螢幕上的訊號格一跳一跳的。
林雨棠站在陳默右邊,法杖舉過頭頂,杖頭那團暗紅色的光又亮了一些。巨人轉過頭看著她,小眼睛裡映出那團光的影子。它張開嘴,舌頭伸出來,分叉的,在空氣裡舔了舔,朝林雨棠邁了一步。
陳默衝上去,一腳踩在巨人腳背上,借力跳起來,扒住巨人腰側。灰白色的皮膚滑膩膩的,像摸在死魚身上,他差點滑下去。左手摳住皮膚褶皺,右手舉著槍,槍口抵著巨人肋骨。連開三槍。子彈打進去了,巨人身體震了一下,肋骨處炸開三個洞,暗紅色的液體從洞裡湧出來。他鬆開手落下來,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往前滾了一圈,滾到林雨棠腳邊。
巨人低頭看著自己腰側那三個洞,伸手摸了摸,手指沾滿了暗紅色的液體。它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舔,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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