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帶著鐵甲和秦昭從窯口原路下去。窯道里沒有燈,三人摸黑走,只靠前頭一點點天光。走到短巷盡頭,閘門還維持著他們離開時的半開狀態。陳默側身鑽過閘縫,腳下踩到舊渠裡的溼泥,那盞藍燈還掛在壁上,火苗比上次小了些,但沒滅。鐵鏈從燈座垂進暗槽,繃得不算緊,底下也安靜。陳默蹲下看了一眼,鏈子上沒有新拽痕。
他站起來,往渠那頭走。走了十幾步,前面出現岔口。左邊是他沒走過的窄道,右邊通向他們之前待過的舊渠。秦昭說:“左邊通哪?”陳默掏出沈知那張圖,對著暗光看了看。圖上沒標左邊,但比了比方向,左邊朝北偏東,指向白橋下段更深的區域。他把圖收好,說:“走左邊。回去也只是原路。”鐵甲把短斧換到右手,跟在後頭。
窄道很溼,壁上有水痕,越走越寬。走了約莫半炷香,前面透出一層灰濛濛的光。陳默放慢腳步,探頭一看,是一間半塌的石廳,頂塌了大半,能看到上面的岩層。廳裡散著幾具骨架,有的還穿著舊工裝。地上落著碎磚和一塊塊發暗的布。廳子正中有個石臺,檯面被磨得光滑,上面擱著半截斷裂的銅片。陳默認出那銅片的顏色和沈知那半塊一樣。他走過去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刻著幾個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白橋北”三個字。
鐵甲在牆邊蹲下,撿起一件舊工裝,抖了抖,裡面掉出個小鐵牌。他遞給陳默。鐵牌上刻著數字,七位,和之前壓縮機底座下那塊鐵牌格式一樣。陳默收好,正要再往裡走,頭頂忽然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三人同時貼牆。聲音是從石廳上方塌口傳下來的。陳默抬頭看,塌口很高,看不到外面,但碎石落完後,有一道極輕的腳步踩在碎磚上。那腳步從塌口上方經過,沒停,往北去了。秦昭低聲說:“上面有人。可能是灰外套。”陳默說:“也可能是玩家。”他把銅片收進內袋,指向石廳北面。那裡有道矮門,門板爛了大半。他第一個走過去。
矮門後是條向下的石階,比之前的都陡。陳默先下,腳踩在溼石上,打滑,他扶了一把牆,牆是糙的,手心裡蹭了層灰。鐵甲跟後,秦昭最後。下了二十來級,石階到頭,前面是一條橫著的石巷。巷子不寬,頂卻高,兩壁鑿著不少方孔,像舊時放燈用的。陳默掃了一圈,方孔全空著,只有最裡面那個孔裡塞著團舊布。他走過去,把布扯出來。布里裹著半截銅片和一張摺好的紙。
紙上是沈知的字,比之前更潦草:“白橋下段到底了。北口有閘,南口有眼。別從眼走,眼底下是空的。閘口有守,打不過就退。”陳默把紙遞給秦昭看。秦昭讀完,問:“閘口在哪?”陳默指了指石巷盡頭。那裡有扇鐵柵欄,柵欄後一片黑,但有極細的風往外冒。他走到柵欄前,往裡照了照。柵欄後是條短廊,廊盡頭有個舊閘,閘邊蹲著兩隻灰白東西,一動不動,像石獸,又像縮著的人。陳默蹲下數了數,兩隻,不大,但背脊弓著,嘴咧著,露出細牙。
鐵甲問:“打?”陳默說:“打。秦昭右邊那隻,鐵甲左邊,我中間。”他換上雙生龍息,火系彈上膛。秦昭把兩把短刀換了個握法,鐵甲把短斧掄了半圈。陳默數到三,三人同時衝上去。那兩隻東西聽見動靜,猛地彈起來,比看起來快。陳默第一槍打中左邊那隻肩,它歪了一下,沒倒,反而跳上牆,貼著方孔往前躥。鐵甲追上去一斧,砍在它後腿,它嚎了一聲,落回地面。秦昭那邊那隻撲向她面門,她側身一讓,左手刀削在它脖子上,右手刀補進肋縫。那東西抽搐了兩下,不動了。陳默補了兩槍,把鐵甲那隻也放倒。兩隻東西化成灰白液體,滲進石縫。陳默走到閘門前,閘門上沒鎖,只有一道橫閂。他抽開橫閂,推了推。閘門後是條短廊,盡頭透著灰白的光。他回頭看了一眼鐵甲和秦昭,說:“到了。”
短廊不長,走到頭,那點灰白的光從一道鐵柵欄門後透進來。柵欄門沒鎖,只用根舊鐵絲纏著。陳默擰開鐵絲,推門出去。外面是一間石室,比之前那些都大,頂上有道裂縫,灰白的光就是從縫裡漏下來的。石室四壁鑿滿了方孔,比剛才那條巷子多得多,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空眼窩。地上積著厚厚的灰,腳踩上去陷下去半寸。
陳默掃了一圈,正中間的石地上擺著三隻舊鐵箱,箱蓋都開著,裡面空了。旁邊散著幾件舊工具和一隻打翻的水壺。他蹲下看了看水壺,壺底還有一點溼,像不久前被人碰倒過。鐵甲走到北牆邊,說:“這兒有門。”陳默過去看。北牆上嵌著一道石門,門沒關嚴,留了道縫,風從裡面滲出來,帶著一股溼冷的土味。他把門推開,門後是條向下的窄道,石階上一層薄薄的水,反著微光。
秦昭蹲在石室角落,翻著一隻鐵箱旁邊的碎紙片。她撿起一片,上面有字,遞給陳默。紙片上寫著:“白橋北口,閘後有眼。眼水不幹,路不斷。”字跡是沈知的,但比之前的更潦草,收筆發虛。陳默把紙片收好,站起來。他往北牆那道石門裡看了一眼。石階向下,水光泛著灰白,看不見底。他回頭對兩人說:“下去。這地方不留了。”
石階很窄,水光在腳邊一晃一晃。陳默側身走在前頭,手扶著壁,灰燼掛在背後。石階上的水不深,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越往下,空氣越冷,壁上開始出現水珠,一顆顆順著石縫往下淌。鐵甲在後頭把短斧橫在身前,秦昭夾在中間,兩把短刀都沒收。
走了二十來級,石階到頭,前面是一間低矮的石室。頂上壓著塊大石,四周牆壁溼滑,反著暗淡的光。石室中央有口井,井沿用整塊石頭鑿成,井口不大,只夠一個人探進去。陳默走近,拿手電往下照。井裡沒水,能看到底,底下鋪著碎石和一層灰白的粉末。他蹲下來,用短刀颳了點粉末上來,聞了聞,沒味。秦昭說:“像石灰。”陳默把粉末彈掉,站起來。
石室北面有道窄門,門框被水泡得發黑。陳默推門,門後是條更低的橫道。三人彎腰鑽過去。橫道盡頭透出一點亮,比石室的光暖些,像有人點過燈。陳默放慢腳步,側耳聽。裡面沒有風聲,也沒有腳步。他探頭一看,是間舊倉庫,牆邊立著兩排木架,架上擱著幾隻舊麻袋,麻袋口全敞著。地上散著碎布、斷繩和幾塊木牌。陳默認出一塊木牌上的字,和壓縮機底座下那塊鐵牌編號相同。他把木牌撿起來收好。鐵甲走到裡面那排架子後頭,忽然低聲喊了一句:“陳默,過來看。”陳默過去,只見架子後頭靠牆坐著一個人,穿著舊灰外套,頭歪著,手裡攥著個東西。人已經不動了,臉上蒙著布。陳默蹲下,掀開布角。那張臉瘦削,閉著眼,嘴角有一道舊疤。陳預設得,是之前那個在料場拿銅片的人。他手裡攥著的,是半截銅片。陳默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刻著三個字:白橋北。
陳默把銅片翻過來,背面刻的字很新,刀口還帶著毛刺。他蹲下檢查那人身上,灰外套下頭有幾道劃痕,像被什麼從側面刮過,但沒血,皮肉也不翻。人不是被砍死的。他掰開那人手指,把銅片收好,又摸了摸內袋。內袋裡有張摺好的紙,紙頁發潮,字跡模糊,只認出一半:“北口閘……鑰匙在井底……別從眼走。”陳默站起來,對鐵甲和秦昭說:“這人下來過,沒上去。銅片是他從閘口弄的。”他把紙摺好收進懷裡,回頭看了一眼來時那條橫道。橫道里沒有聲音,但他不想久留。
他帶兩人繞過木架,往倉庫北面走。倉庫北牆有道捲簾門,鏽得厲害,但底邊被撬開一道縫。陳默用短刀把縫撬寬了些,三人側身鑽出去。門後是條舊車道,地面是水泥的,坑坑窪窪,長滿了青苔。車道盡頭有光,灰濛濛的,比倉庫裡的亮。陳默走過去,站在出口處。外面是一片寬大的地下空間,比之前任何一處都高。頭頂是岩層,岩層裂縫裡透下十幾道細光,像柱子一樣立在地上。地上鋪著舊軌,軌上停著兩輛鏽透的礦車。礦車旁堆著煤渣和幾塊木板,地上散著碎紙片和菸頭。陳默認出一根菸頭上沒踩滅的火星,還溫著。他抬頭看,空間中段還有幾道石階通向上層,階面上有腳印,新的。他對兩人說:“有人剛走。走石階。”
石階上果然有腳印,新鮮的。陳默打了個手勢,三人貼牆往上摸。剛走到一半,上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不止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