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夾縫口時,他看見坡底亮了一下。極短,像有人擦著了一根火柴,又像有盞舊礦燈被風吹亮了一瞬。那光不暖,冷白偏藍,和取土坑地縫裡透出來的一模一樣。
陳默沒再猶豫,轉身鑽出夾縫,沿著來路往外撤。他剛出洞口,北邊荒地裡果然有光,貼著地面,忽明忽滅,像在叫誰。
他往高塔方向跑。風從身後追來,帶著那股煤油味,還有一聲極細的、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哨音。
陳默回到高塔時,林雨棠和小織都在門口。林雨棠手裡提著刀,小織握著礦燈,燈罩上凝著一層薄霧。見他回來,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裡面撞開門了。”陳默進門就說,“有人從裡面把門弄開,不是從外頭撬的。”
林雨棠把刀插回鞘裡:“我們看見的光在取土坑那邊,後來朝礦道移過去了。”
陳默點頭。他倒了碗水灌下去,喉嚨裡還帶著那股煤油味。小織給他遞了塊溼毛巾,他接過來抹了把臉。
“明天不能再只守外面了。”陳默坐下,把灰燼拆開擦了一遍,“得進礦道深處。那地方和裂縫連著,副本不是副本,是給人留的入口。”
林雨棠說:“可副本首通已經交了,系統認這地方了。白天再進,會不會算副本重新整理,把裡面的人刷沒了?”
陳默搖頭:“不知道。但夜裡沒人敢下,灰外套的人卻能在裡面撞門。他們比我們更熟。”
小織把礦燈調暗了些:“你剛才說,有哨音。”
“嗯。和荒地邊上那聲一樣。”陳默抬眼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北邊天際像被誰用墨描了一遍。
那之後三人沒再睡。陳默把地圖鋪開,標出礦道、取土坑、裂縫三點,又把聽到哨音的位置圈出來。三個點在圖上連成一片,像張慢慢收緊的嘴。
“天一亮,我下礦道。”陳默說,“你們在洞口看著。一個時辰沒出來,就去取土坑找光。”
林雨棠沒說話,只從架子上取了捆繩子丟進他包裡。小織起身,把門後那盞舊礦燈拎過來,加滿油,放在門邊。
天矇矇亮時,陳默已經出了門。晨霧很大,礦道口被霧裹著,像等著把人吞進去。他彎腰鑽進去,這次沒開手電,一路摸黑往裡走。走到石室後壁那道夾縫前,他停住,屏住呼吸。
裡面沒風,也沒光。但地上多了一行腳印,從夾縫裡出來,朝洞口方向走了。腳印不大,赤足,五趾分明。
陳默沒有跟出去。他慢慢蹲下,用手背貼近那行腳印。地面還是涼的,腳印邊緣有極細的水痕。像剛從某個潮熱的地方爬出來,又在洞口的冷霧裡停住了。
他順著腳印往夾縫裡看。黑洞洞的,什麼也沒有。但他知道,那東西上來了。
而且,就在霧裡。
陳默沒動。他蹲在夾縫前,慢慢把灰燼端起來,槍口朝裡。霧從洞口倒灌進來,涼絲絲的,裹著一股極淡的腥氣,像溼土拌著鐵鏽。那行腳印在霧裡若隱若現,一直往洞口方向去了。
他回頭。洞外的霧更濃了,白得發灰,把五步外的野草都吞了。原本該有鳥叫的清晨,靜得發悶。陳默站起來,貼著洞壁慢慢往外退。走了七八步,他聽見霧裡有聲音,很輕,像腳踩在溼草上,“啪嗒、啪嗒”,不遠不近。
他停住,槍口循聲偏過去。霧太濃,什麼都看不清。那腳步聲也停了。兩邊僵著,像都在等對方先動。陳默沒再往後退,反而蹲下來,把地上一塊碎石朝聲音的方向丟過去。石頭落地,滾了兩下。霧裡沒有反應。
忽然,一陣風從礦道深處吹出來,把霧推出一個豁口。豁口裡,他看見一個人形貼著地面,四肢反折,頭慢慢轉過來,黑洞洞的眼窩對著他。那東西沒喘氣,只把嘴裂開一條縫,像笑。
陳默沒開槍。他後退一步,那東西就往前貼一步。他知道槍響會招來更多。他繼續退,腳步放穩,目光鎖著它。快退到洞口時,他摸到後腰那瓶只剩個底的油,猛地拔開塞子,朝那東西身上一潑。打火機擦著,火苗跳起來。那東西怪叫一聲,縮排霧裡,像被燙著的蛇,幾下就沒了影。
陳默轉身衝出洞口,外面天已經白了。霧正在散,草葉上全是水珠。他站在洞口喘氣,衣服前襟溼透了。
遠處,小織的聲音從通訊器裡響起來,帶著電流雜聲:“你出來了。”
“出來了。”陳默啞聲說,“它上來了。這霧就是它帶上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