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陳默已經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了。窗外的光還是那種偏灰的白,空氣裡帶著一點露水的溼氣。他站起來,把路線圖從抽屜裡拿出來展開,最後確認了一遍起點和終點的位置,然後把它摺好放進口袋。鑰匙、扳手、石頭,三樣東西一起帶上了。
小織靠在廚房門框邊,手裡拿著一塊乾麵包,邊啃邊問:“天亮就走?”
“嗯,天亮就走。趁路上沒人。”他彎腰繫好鞋帶。
他沿著那條已經走過多次的路走到水泥管前,拉開木板,沿著臺階下到管道入口。管道內部的空氣比昨天稍微幹了一些。他爬到盡頭,側身鑽出開口,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房間的佈局和他昨天描下來的一致。他走到西北角那扇門前,推了一下,門開了。門後是一條窄走廊,地面是水泥的,兩側牆壁上有舊管道,方向與路線圖標註的一致。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拐過一個彎,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沒有上鎖。他推開門,外面是一片開闊的廢棄廠區。地面長滿了野草,草葉已經枯黃。路線圖上標註的路徑從這片區域開始向東北方向延伸。他沿著路線圖的方向穿過廠區,走到一片空地邊緣。空地中間有一段舊的鐵軌,軌面已經鏽蝕,兩旁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他沒有停下,沿著鐵軌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處地勢略高的位置停下來。遠處有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外牆老舊。路線圖上的終點標記正是這棟建築的位置。他沿著鐵軌方向繼續走,走到建築前面。門是開著的,裡面透出的光偏暗,不是自然光,像是從某種固定光源滲出來的。他走進門口,在裡面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光線。建築的內部空間不小,地面是水泥的,牆壁上有一些舊劃痕,像被反覆刮過。他沒有繼續往裡走,先站在入口內側確認了周圍沒有其他痕跡,目光掃過整個空間。這棟建築的空曠程度比他預想的要大,像是一個曾經被用來存放大型裝置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空殼。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沿著鐵軌往回走。路線圖是對的。終點位置也找到了,建築確實是空的。他已經走完了這段路。回到住處後,他在門口換鞋,小織從廚房探出頭來:“路通了嗎?”他把路線圖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解開外套拉鍊,在椅子上坐下:“通的。終點是一棟舊廠房,已經空了,裡面什麼都沒有。但路線圖沒騙人。”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被風吹歪的樹,“接下來可以重新規劃路線了。方向已經確認過,路也走完了,剩下的只是看這張圖還能帶他走到多遠。他已經有了一個可靠的起點,可以根據它去調整下一步的方向。”
陳默把那疊圖紙和路線圖並排放在桌面上,像是要把兩段已經拼上的路線重新對齊一遍。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圖紙翻到背面,確認背面沒有其他標註。然後他靠回椅背,視線在圖紙和路線圖之間來回走了一遍:“路線圖確認過了,廠區是空的,方向沒錯。那接下來,要麼是順著廠區邊緣繼續往外探,要麼是回到新元科技那邊,看看那扇門後面還有沒有沒拿完的東西。”小織在窗臺邊坐下,偏過頭:“你有什麼想法?”
“明天先去新元科技一趟,白天去,走正門,假裝是諮詢裝置的。”他說,“如果前臺還是不讓進,那就說明那扇後門還值得繼續走。如果他們讓我進了,那就說明他們的態度變了。”他把圖紙摺好,放回抽屜裡,“兩種情況,都能拿到下一步的資訊。”
小織側過頭:“那如果兩種情況都沒有拿到呢?”他把椅子轉回來:“那就去廠區邊緣走一圈,把路線圖上的空白區域補上。”第二天上午,陳默換了一件乾淨外套,從正門走進新元科技那棟灰白色建築的接待大廳。前臺還是之前那個人,陳默走上去,掃了一眼她面前沒有客人,然後開口說:“你好,我想了解一下你們這邊有沒有面向個人的裝置租用渠道?”
前臺抬頭看了他一眼:“您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是從別市過來的,路過看到你們這裡的裝置有點印象。”前臺低下頭,像是翻了一下記錄,又抬起頭:“您稍等。”她站起來,走到後面一道門裡面,大約兩分鐘之後走出來,回到座位後面:“您可以上三樓,工程部有人會跟您對接。”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臨時安排。
陳默上了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能看到一張桌子。他走過去,敲了一下門框。裡面的人抬起頭——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外套,正在看螢幕:“你是來諮詢裝置的?”陳默說:“是。想了解一下你們這邊的裝置租用流程。”那人看了他幾秒,放下滑鼠:“我們這邊不對外租用裝置。但如果你只是想看看裝置型號,我可以帶你到展示區轉一圈。”
他站起來,帶著陳默沿走廊走了一段,推開一扇門。房間裡擺著幾臺銀白色外殼的裝置,和新元科技對外宣傳圖片裡的型號一致。沒有多餘的東西。陳默看了一圈,問了幾句規格和功率,得到了一些模糊的回答,然後道了謝,沿著走廊返回樓梯口。他走出那棟建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正曬著灰白色的牆皮,風從空地那邊吹過來。他沒有立刻離開,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人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新元科技的態度已經鬆動了。他沿著街道走了回去,速度比來時略快,像是正在用步伐來消化新獲取的資訊。他回到住處,推開門,把外套掛好:“他們的態度已經鬆動了。那個說‘不對外租用’的人,帶我參觀了一圈裝置展示區。”
“那你覺得他是在掩飾什麼,還是真的只是展示?”小織問。
“他在掩飾。”陳默說,“展示區那些裝置型號太整齊了,像是新拆封擺上去的,不像長期展示的樣本。”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疊圖紙上,“他把真正在用的那批裝置藏在了別處。”他坐下來,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明天再去一趟廠區。從空廠房邊緣繼續往外走,看看路線圖的空白區域通向哪裡。”他已經拿到了下一步的資訊。新的路線已經在他的規劃中展開了。明天天亮之後他會沿著那條還沒畫完的線繼續走,走到它能走到的最遠位置。他還沒到終點,但他離它已經比昨天更近了一步。他走完的那段路已經確認過了,剩下的只是沿著它的方向繼續走下去,直到他決定停下來,或者那條線把他帶到一個新的標記點為止。
“明天再去一趟廠區,從空廠房邊緣繼續往外走,看看路線圖的空白區域通向哪裡。”
晚上他沒有再出門。窗外風聲比白天小了一些,路燈把樹影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被風攪動過的地圖。他伸手把路線圖從桌面上拿起來,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光,又把它的走向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帶了水和那塊石頭,沿著鐵軌方向穿過廢棄廠區,走到那棟灰白色建築前面時沒有停,而是沿著它的外牆往東北方向繼續走。走出大約二十分鐘後,地面開始出現變化,不再雜草叢生,而是鋪著一層舊水泥,裂了幾道縫,但整體輪廓還在。水泥路的盡頭有一道鐵柵欄,已經鏽蝕,一半倒在地上,另一半歪斜著,像是被車撞過。他跨過鐵柵欄,繼續往前走。
前面出現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停著一輛廢棄的麵包車,車身已經鏽了大半,車窗全碎了。駕駛座的門開著,座椅上落滿了灰,但座椅邊緣的磨損情況顯示這輛車並不是很久以前被遺棄的。他彎腰從車窗往裡看了一眼,後座堆著一些雜物,幾個空油桶、一卷舊電線,還有一個沾滿灰的揹包。他伸手從車窗探進去,勾住揹包的提手,把它從後座拉了出來。揹包的拉鍊已經壞了,但裡面的東西還在。幾份摺疊的舊地圖,一把鏽蝕的美工刀,還有一個硬封的筆記本,封面已經被反覆翻閱過。
他開啟筆記本,裡面寫滿了字。字跡工整,每頁都有日期,末尾幾頁的日期更接近現在。筆記的內容主要記錄的是這片區域的地形變化,偶爾穿插著一些他當時的心情和判斷。他翻到最後一頁有字的位置,讀到一段話:“管道通,但出口被堵了。明天帶工具來清理。”
他看到這句話時,在筆記本的頁角停了一下。他想到管道盡頭那間房間的西北角那扇門,確實是被堵過的,只是已經被清理了。筆記本的主人來過這裡,也走過他走過的路。他沒有把筆記本帶走,把它放回揹包裡,把揹包放回後座,然後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轉身往回走,走下水泥路,沿著鐵軌返回。路過那棟灰白色建築時,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筆記本上沒有留名,但他能在那些字跡裡看到一種和自己相似的步調。他回到住處,推開門,把鑰匙和那塊石頭放在桌上,然後在桌邊坐下來,把筆記本上的內容在腦子裡重新翻了一遍。他知道那個人還在附近,可能已經清理好了他當初沒能走完的出口。也許揹包裡那張舊地圖上的標記,與他自己走過的路線有一部分是重合的。他沿著那條路線走到了筆記本里提到的那段管道位置,卻在地面上找不到對應的開口。他正在確認下一步的方向,還差一點就能把這段路徹底理清,然後決定要不要繼續往前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