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陳默又去了那輛廢棄麵包車的位置。晨光從東邊斜過來,把鏽蝕的車身照出一層淺金色的光。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座椅彈簧吱呀響了一聲。他把筆記本從後座拿過來,翻開到最後一頁有字的位置。
“管道通,但出口被堵了。明天帶工具來清理。”
他在那頁停了停,然後把筆記本往前翻了幾頁。翻到中間某一段時,字跡稍微淡了一些,像是寫的時候筆快沒水了。“沿鐵軌向北走,第四根水泥管右側有一塊鬆動的蓋板。下去之後右轉,走到底,會看到一扇門。門後是裝置層,但已經被封了。”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後座,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根鐵籤握了一會兒,又收回去。他走到筆記本中提到的那根水泥管前面,蹲下來用手在管口右側的地面上摸了一下。地面有一塊區域的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是近期被翻動過。他用鐵籤的尖端沿著那塊區域的邊緣劃了一圈,然後用力往下壓。蓋板鬆動了,被他掀開一角。下面是一條不算太深的通道,能看到臺階,臺階上積著灰,但沒有新的腳印。他站在蓋板旁邊,側過頭,沒有急著下去,先在蓋板邊緣確認了一下位置和周圍的環境,然後彎腰走了下去。臺階有七級,走完之後地面變成了水泥路面,不寬,但能直起腰。他沿著通道走了大約十幾步,通道拐了一個彎,拐彎之後能看到一扇門,門板是鐵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鏽,不厚,不像是長時間沒有開啟過的樣子。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
門後是一間狹長的空間,像是被改建過的裝置通道,頭頂有管線,兩側牆壁上有幾個已經被拆除的支架。他走到通道盡頭,那裡有一扇只能從外部開啟的檢修門。門縫裡透進來的光,和他在管道盡頭那間房間裡見過的一樣。他知道這條通道是誰清理出來的了。他沒有開啟那扇檢修門,只是確認了它的位置和狀態,然後沿著原路返回。他走回地面,把蓋板拉回原位,用腳把邊緣的浮土踢回縫隙裡,然後往回走了幾步,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的鐵籤和鑰匙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他沿著鐵軌往回走,穿過那片空地,走到那棟灰白色建築前面時,一道身影站在門口,偏暖的光從門內透出來。是之前在地下見過的那個人。他沒有往前走,那個人也沒有往後退。他側過頭:“那條通道是你清的。”那人說:“我清過很多通道。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自己的路線也已經鋪得差不多了。”陳默說:“你把筆記本留在麵包車後座。不是為了讓我記住路線,是讓我知道你也走過這條路。”那人沒有接話。他側過身,讓開門口,像之前那樣示意他進去。陳默沒有猶豫,邁步走進了門內,側過頭,像是正在調整方向。等他走完這條路,就能知道答案是什麼了。他往裡走的時候,感覺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了一部分,像是正在把他和那個人一起收進同一個空間裡。他還沒有回頭,因為路還沒走到頭。
他走進那扇門時,腳步沒有放慢,先讓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裡面比外面暗,暖光從牆面上的幾盞小燈滲出來,像是不常開,開得久了怕費電。他把視線調整到位,看到那人沒有往裡走,站在門內一側等他。
“你清過多少條通道?”陳默問。
“不算少。但能通到這裡的,只有這一條。”那人說著彎下腰,從牆角提起一隻鐵皮箱,放在桌面上開啟。裡面是一沓舊圖紙和幾張疊好的照片。“你沿鐵軌走到的那棟灰白色建築,是這片區域最後還能用的定位點。再往前就沒有路了,只有一張圖紙,和一個還沒用完的標記點。”
陳默沒去接圖紙,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你用不上我的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把東西留在了合適的位置。”他把圖紙從鐵皮箱裡抽出一張遞給陳默,“這一張是鐵軌終點附近的平面圖。標紅的位置,是我第一次看見那道光的地方。距離不遠,但視野很好,足夠你確認方向。你沿著鐵軌走到盡頭,爬上左側的土坡,就能看到那個位置。”
陳默接過圖紙,展開。圖紙上的線條很簡潔,標註清晰,紅點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收尾略快,像是趕時間寫下的。他把圖紙摺好放進口袋,抬起頭:“那張圖,你留著。”
“我留著沒用。我已經看過。”他把鐵皮箱的蓋子合上,往後退了半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陳默轉身走出門口,沒有再回頭,沿著鐵軌方向走了一段,穿過空地,在圖紙標註的岔路口停下來。鐵軌在他面前分出一條支線,生鏽程度明顯更重,像是很久沒有車經過,但岔路口沒有被雜草蓋住。他沿著支線走了一段,在圖紙標紅的位置左側找到那道土坡,坡面覆蓋著乾枯的草莖,踩上去很穩。他爬上坡頂,在坡頂站定,視線沿著圖紙標定的角度向前延伸,遠處有一處微微隆起的輪廓,被野草覆蓋,看不清具體形狀。他在坡頂站了一會兒,確認那道輪廓的方向和距離,然後順著坡面回到鐵軌上。他沿著鐵軌往回走,走過岔路口時沒有停。他走回那棟灰白色建築前時,門已經關上了。他把圖紙從口袋裡掏出來,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把那道輪廓的位置也記住了。他還沒有走到圖紙標定的終點,但他已經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陳默沒有直接回住處,先沿著鐵軌又走了一段,在圖紙標紅位置附近停下來,重新確認了一遍那道輪廓的朝向和大致距離。他站在坡頂,風從北面吹過來,把草葉壓向一側,又彈回原處。那道輪廓還在原處,像一截露在地表之上的舊基礎,邊緣長滿了枯草。
他沒有急著走過去,先在坡頂記下了那道輪廓與鐵軌之間的相對位置,然後轉身往下走,沿鐵軌返回。他回到住處時,天色還亮著。他把圖紙攤開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標紅位置旁邊的鉛筆字,然後把圖紙收了起來。小織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看到什麼了?”“一道輪廓,在鐵軌盡頭附近,像是建築物的地基。”他坐下來,“距離不遠,明天走過去看看。”他把圖紙摺好放進口袋裡,“如果那道輪廓的位置和他標紅的位置重合,那圖紙上標註的方向就是對的。剩下的,只是走過去確認一下它是什麼。”
晚飯後他把那根鐵籤和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窗臺上,又看了一眼圖紙上標紅的位置,在腦海中將它與那道輪廓的位置重疊對比,確認它們大致吻合。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遠處的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深藍,路燈的光把樹影拉得很長。他關上窗,把鐵籤和鑰匙收回口袋,沒有再多看。第二天天亮後,他沿著鐵軌走到底,在坡頂重新確認那道輪廓的方向,然後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走到那道輪廓前面。地面微微隆起,確實像是一處被土掩埋的舊建築基礎,表面長滿乾枯的野草。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的草根和鬆土,土層不算厚,表層之下露出的邊緣是混凝土材質的,表面平整。他沿著邊緣繼續清理了一段,露出的部分越來越寬,像是一個長方形平臺的輪廓。他沒有繼續深挖,先站起來沿著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它的大致尺寸,然後蹲下來把剛才清開的土重新推回原處,用手掌拍了拍,站起身,沿著鐵軌返回。他回到住處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在門口拍掉褲腿上沾的泥土和草籽,推門走了進去。他把圖紙和鑰匙都放回桌面上,明天帶上工具再去一趟,把那道輪廓清開,看一看底下到底是什麼。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帶著工具再次穿過那道鐵軌盡頭,爬上土坡,走到那道輪廓前面。他蹲下來,用鏟刃沿著邊緣一層一層地刮開覆土。土層不算厚,乾枯的草根已經枯透了,很快就被挖開。隨著清理的面積逐漸擴大,平臺的邊緣越露越完整。輪廓清晰,是混凝土築成的,表面平整,邊緣有明確的切角,像是被仔細澆築過的。他在平臺一端發現了一道刻痕,被泥土填了大半,他用手指順著那道刻痕的走向颳了一下,抹去表面的浮土,露出一道橫向的短線。和鐵簽上的磨損痕跡、鑰匙邊緣的弧度都能對上。他沒有繼續深挖,站起來,把工具收拾好,沿著鐵軌走回了住處。他把鏟子在門口靠好,在桌邊坐下來,把地圖攤開,在鐵軌終點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旁寫了一行小字:“定位點。已確認。”那個筆記本的主人確實也走過這條路,並且把定位點的位置留在了鐵軌盡頭。他合上地圖,把它收進抽屜裡。他已經確認了定位點的位置,並且知道它還在那裡。剩下的事,只是沿著這個定位點繼續往前走。那道光還會再亮起來。
他知道自己離終點還遠,但至少已經確定了下一條路的走向。他關掉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像是讓自己的視力和方向感在這片安靜中重新對齊。明天天亮後,他會沿著鐵軌再次走向那片混凝土平臺,然後從平臺邊緣向外延伸的方向繼續前進。他還沒有結束,只是暫時停在了這裡,等著下一段路自己展開。窗外的風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在窗臺上落下一條細長的亮痕。他把鐵籤和鑰匙放回口袋裡,躺下,閉上眼,像是把自己也收進了那截已經清理完畢的輪廓裡,等待著第二天被重新喚醒。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帶著鏟子再次穿過鐵軌盡頭,爬上土坡。那道輪廓還和昨天一樣,邊緣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他蹲下來,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刮開表層的覆土。土不算厚,乾枯的草根已經脆了,很快就被清開。隨著清理的面積擴大,平臺的邊緣越露越多。輪廓確實是混凝土澆築的,表面平整,邊緣有明確的切角,像是被人仔細修整過的。他沿著邊緣清理了一圈,然後用手掌按了按表面——牢固,沒有鬆動。他在平臺的一端看到一道刻痕,被泥土填了大半,他伸出手指沿著那道刻痕的走向颳了一下,抹去表面的浮土。是一道橫向的短線,不長,但邊緣清晰。他把鐵籤從口袋裡掏出來,把刻痕和鐵籤邊緣的磨損處並排放了一下,弧度對得上,位置也對得上。
他沒有繼續深挖,站起來,把工具收拾好,沿著鐵軌走回住處。他把鏟子在門口放好,進廚房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把地圖攤開,在鐵軌終點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定位點。已確認。”他把地圖疊好,收進抽屜裡。他已經確認了那個筆記本主人留下的定位點還在,並且知道它和鐵籤邊緣那道磨損痕跡是對應的。只是暫時還不知道下一步具體要往哪個方向去。他關掉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鐵籤和鑰匙放回口袋裡,躺下,閉上眼,像在為自己留出最後一段安靜的時間,等天亮後再沿著那道輪廓的邊緣繼續向下挖,直到找到它能通往的那個方向。窗外的風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在窗臺上落下一道細長的亮痕。他知道自己離終點還遠。但他已經站在了下一段路的起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