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那層灰白色的晨光正在變亮。陳默坐在開闊地邊緣,槍橫在膝蓋上,沒有動。地面的溫度比剛才又升高了一點點,不是炙熱,但在持續的晨涼中很容易被察覺到。他低頭看了一眼槍管邊緣的反光,又在那個位置多等了幾息,然後站起來,把揹包甩到肩上,槍口朝前。
裂縫沒有讓他等太久。
開闊地中央的地面開始出現一道新的裂口,邊緣從模糊變得清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緩慢撐開。光從裂縫裡滲出來,偏暖,邊緣穩定,沒有晃動。他沿著裂縫邊緣走了幾步,裂縫的寬度已經足夠一個人透過。他停下來,側過頭,確認光線穩定,然後邁了進去。
裂縫內部的通道比預想中更短。他在通道盡頭停住,站著沒有動。通道盡頭是一道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的暖光更亮一些。他走到門前,側過頭,沒有推門,先用槍管探了一下門縫,然後慢慢把門推開。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牆壁是舊磚砌的。靠近牆角的位置,立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像是在看牆上貼著的什麼東西。他放慢腳步,槍管沒有放低。那個人影沒有回頭,但在他接近到一定距離時,他開口了:“你比我想象中來得快一些。”聲音不算年輕,也不算老,帶著一種經常獨處的人說話時才有的語調。陳默停住,槍口沒有從那人影的方向移開。“你是誰?”
“一個比你早到一陣子的人。”那人影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牆面上貼著的幾幅照片,像是等待被閱讀的摺痕已經被翻到了對應頁數。照片拍的是同一個角度,是河床邊緣那塊石碑在不同時間的狀態。最下面一張是近期的,石碑已經被清理過,底部露出一個之前被土掩埋的符號。那個人影側過頭,看向他,“裂縫是我引過來的。”
“為什麼?”
“因為需要有人走完它。”他把手從牆上收回來,“我已經走完了我該走的路。剩下的,你走。”
窗外風聲已經減弱了,那道裂縫的入口位置正在緩慢閉合。陳默側過頭,看著那扇正在合攏的縫隙,確認自己還站在它這一側,然後轉回頭,把槍管放低了一點:“你是新元科技的人?”
“曾經是。”他說,“但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確認裂縫還在不在。”他側過身,朝門口方向邁了一步,“它還在。”他走出門口,沒有回頭。陳默站在房間裡,側過頭看著牆面上那幾幅照片,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通道,穿過那道正在合攏的裂縫。裂縫在他身後合攏時,他正站在河床邊緣。晨光正在變亮。他走回住處,把雙生龍息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收起。小織正坐在桌邊,見他進來,又看了他一眼:“裂縫關了?”他坐下:“關了。”他頓了頓,“裂縫是他引過來的。他只是來確認裂縫還在不在。”
陳默把槍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收起來。他坐下來,外套上還沾著河床邊的細灰,在燈光下灰濛濛的。小織把他面前那杯水又往前推了推:“他說裂縫是他引過來的,那他應該知道裂縫的規律。你沒問他原因?”陳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他說他已經走完了自己該走的路。剩下的讓我走。不是推辭,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他靠在椅背上,“他想讓我走完它,所以才把裂縫引到我能走到的地方。他的路已經鋪完了,剩下的只是等我走完。”
小織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桌面上那把槍上:“那你覺得他還會再出現嗎?”
“不會主動出現。”陳默說,“他已經確認過裂縫還在,也確認過我會繼續走。他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他伸手把槍從桌面拿起來,握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但他把裂縫引到我面前的時候,就已經把自己的位置也放進來了。這不是偶然的。他知道我會沿著裂縫的方向往前走,也提前確認過那條路能通。他的路線已經延伸到我需要走的那一段路上了。明天天亮之後我會沿著河道方向繼續走,把裂縫引向的終點徹底走完。”風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吹動桌面上那本筆記本的邊角,把它掀起又放下。他伸手壓住紙頁,像是在合攏一段已經翻過的章節:“如果他鋪的那段路確實能帶我穿過裂縫的邊緣,那我走過去之後就會知道,他到底是在引路還是在等我替他走完最後一段。”小織側過頭,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那你明天帶什麼去?”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槍帶重新掛好:“帶一把槍,確認自己還能走回來就行。”夜風從窗縫滲進來,吹動他肩頭的衣料。那扇窗還留著一道縫,像是他還沒決定是不是該把它徹底合上。他沒有再做多餘的動作,只是坐在那兒,像是在等那段已經確認過的路線自然落定到自己該走的位置上。他知道明天天亮後自己還會沿著那道裂縫的軌跡走下去,今天只是暫時停在這個確認好的位置上,等天亮之後再把剩下那段走完。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桌面,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攏到只剩一條縫隙。夜風在窗外徘徊了一會兒,像是一頁還沒來得及翻過去的正文,正在等著明天的晨光來替它合攏。他現在還不需要走完它。明天天亮之後,他會沿著河道方向繼續推進,穿過那道裂縫的邊緣,走到它真正關閉的位置。窗外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深藍,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桌邊。筆記本還在桌面上,槍也還在原來的位置。小織沒有催促,他也沒有說話,像是都在等同一件事——等天亮之後,等那道裂縫重新亮起,等他沿著河道繼續走下去。他知道那扇窗還會再被推開,那道裂縫也會在他需要的時候重新亮起,就像它每一次在他猶豫不決時準時開啟那樣。他還站在通往它的路口上,沒有停下,也沒有轉身。他只是在等天亮,然後繼續走。窗縫裡滲進來的夜風帶著河道特有的潮溼氣息,像是那道裂縫正在他附近緩緩地吐息,等他準備好沿著它留下的最後一道標記走完它。他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道偏冷的光已經消失的方向,然後收回視線,像是已經確認過它不會在他到達之前提前熄滅。他拉了拉外套領子,在椅子閉了一會兒眼。那道光還在,只是他暫時還看不見它。明天天亮之後,他會沿著河道的方向繼續走完剩下的路。那道裂縫的軌跡不會一直亮著等他人,但它現在還在那裡,等著他走完它。他還在等天亮,但那道光不會在他到達之前熄滅。他知道它就在前面,只是暫時還沒有亮起來。他已經走過了它停駐過的河床,現在需要沿著它的方向繼續向前推進,在它下一次亮起之前穿過那道邊緣。他閉著眼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確認方向,然後在椅子上坐直,側過頭,像是已經做好了重新出發的準備——等天亮,等那道光再次亮起,然後走完它剩餘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