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口後頭是段舊風道,比溝渠高些,能直起腰。陳默摸黑走在前頭,腳底踩著厚厚一層灰,軟得像踏在舊棉絮上。阿棠跟在林雨棠後頭,腳步很輕,看得出是老玩家。小織斷後,藍燈沒開,只靠前面偶爾漏下來的微光辨路。風從深處來,不冷不熱,帶著股鐵鏽和潮泥混在一起的氣味。
走了百來步,風道開始往下斜。牆根出現舊鐵環,一截截嵌在磚裡,像早年間拉煤用的。陳默伸手摸了下,鐵環冰涼,但沒鏽死。阿棠低聲說:“這地方以前走車,後來塌過,才廢的。我查過舊圖,南口這一截在地圖上標著‘不通行’,可我上禮拜來踩點時,這兒還能走。”陳默問:“你一個人踩的?”阿棠說:“還有兩個朋友。他倆前天又下來一趟,沒回。”她聲音低了點,但沒停步。
風道到底,是一間不規則的方廳。地上有水,不深,剛過鞋底。牆上掛滿水珠,像一層薄汗。陳默掃了一圈,看見角落有半截斷牆,牆後有暗口。他蹲下檢查,暗口邊緣有人動過,磚茬新,地上還留著半個鞋印,不像玩家的膠底鞋,更薄,像布鞋。小織也看見了:“有人比我們先來。”陳默點頭。他站起來,對阿棠說:“你兩個朋友,穿什麼鞋?”阿棠一愣:“一個穿布鞋,一個穿膠底。”陳默指了指那半個鞋印:“布鞋那個可能下去過。”
阿棠沒說話,臉色變了,但咬咬牙還是跟上。暗口後是段更窄的橫道,兩邊石壁溼滑,陳默得側身走。走了沒多遠,前面橫道分出兩條。左邊有風,右邊靜。阿棠拿出圖比對,指右:“圖上標右邊通底。”陳默蹲下看地面,右邊地上有細碎的水痕,像剛被踩過。他站起來,選了左邊。阿棠不解:“左邊沒標。”陳默說:“沒標才要走。右邊有人先去了,路是通的,但可能已經踩過點,我們走左邊,從側面繞過去。”阿棠猶豫了一下,到底沒爭。四人拐進左邊。風從前面灌來,帶著極淡的藍火味。陳默腳步放慢,心裡清楚,這地方離白橋下段的正路,越來越近了。
左邊橫道比右邊窄一半,頂上不斷滲水,滴滴答答落在肩頭。陳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點地。阿棠跟在後面,呼吸有點急,顯然沒走過這麼窄的地方。小織在後面輕聲說:“前面有光。”陳默也看見了。橫道盡頭透出一層極薄的藍,像蒙了層舊玻璃。他壓低身子過去,探頭一看,是間不大的偏廳,頂上裂著幾道縫,縫裡透下藍光。廳中間倒著一根石柱,柱基旁散著幾塊碎骨,還有件破舊的灰布衫。陳默認出那是玩家穿的,肩上有個磨破的工會標。
阿棠湊近一看,臉色更白:“這是我朋友的。他叫大周,穿的就是這件。”陳默蹲下檢查,衣服沒血,旁邊也沒拖痕,像人自己把外套脫在這的。他翻開衣角,裡面掉出半張紙條,鉛筆寫的,只有幾個字:“別走右邊,下面會動。”陳默把紙條收好,遞給阿棠看。阿棠手有點抖,但沒出聲。陳默說:“你朋友可能還在。先找路。”他繞過石柱,見柱後牆上嵌著半截舊鐵梯,通向頂上一個窄口。風從窄口下來,帶著股很熟的藍火味。陳默順著梯子上去,推開頂蓋,探頭一看——竟直接通進了白橋下段主道旁邊的一間小耳室。
耳室裡沒燈,但主道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陳默讓小織她們上來,四人擠在耳室裡。隔著門縫往外看,主道上人影晃動,有幾個玩家正提著燈往深處走。還有兩個灰外套,站在一處岔口,像在守什麼。陳默低聲說:“這條路通到他們眼皮底下。南口沒被封,是灰外套留著釣魚的。”小織問:“那我們怎麼走?”陳默看了看門縫外,等那群玩家和灰外套都往深處去後,才輕輕推開門。四人混進主道,貼著牆根往北。陳默記得這附近有個舊錨點。他帶人拐進側道,果然在一處壁凹裡找到了那個鐵環。鐵環上的黑氣比上次淡了些,像有人動過。陳默讓小織點起燈芯,火一照,鐵環上映出半行字:“閘後有人。”陳默把燈芯收好,回頭看了看主道方向。他現在確定了,沈知留下的路,和灰外套想開的門,已經攪在一處了。這底下,不止一批人在找同一個東西。
陳默帶人離開側道,往主道更深處走了幾步。主道兩側的牆壁上開始出現更多人為痕跡:舊繩子、廢燈座、被掰斷的鐵環。走了沒多遠,前面拐角處傳來一陣說話聲。陳默停住,貼著牆往外看了一眼。拐角外是段稍寬的主廊,聚了七八個玩家。有的坐在石階上喝水,有的蹲著修裝備。一個領頭的站在中間,拿根短棍在地上畫線,像是在佈陣。
“前面再走就是迴音錨點,上次那隊人就是在那裡掉進去的。”領頭的說。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玩家接話:“我打聽到,錨點啟用之後會往地圖外刷怪。但只要不碰它,它就只是根柱子。”領頭的搖頭:“你聽誰說的?昨天灰外套自己都往裡扔了兩盞燈。錨點沒碰,可旁邊的怪是自己刷的。”有人罵了一聲。陳默聽出這隊人也是衝著錨點去的。他退了回來,對小織低聲說:“前面人多,繞不過去。等他們先走。”
阿棠蹲在牆邊,忽然輕聲道:“那邊還有一條小路。”她指了指側壁上方一個窄洞,離地面大概一人多高。陳默抬頭看,洞不大,但能爬人。他問:“你進來時看見的?”阿棠點頭:“我朋友上次提到過,說這條路能繞到錨點後面的水槽。”陳默沒多想,讓小織先上。小織踩在林雨棠肩上,抓住洞沿翻身進去,又把繩子放下來拉阿棠。陳默最後上,進洞前回頭看了主廊一眼。那隊玩家已經動身,朝錨點去了。陳默心裡有數,他們不碰錨點,那隊人未必不碰。
窄洞後是條極矮的夾道,只能側身走。四人一個接一個挪了半炷香,前頭終於開闊。陳默先跳下去,落地時腳下一軟,踩到了水。他低頭一看,是條半乾的淺槽。槽邊立著兩根鐵管,管口朝上,像通風用的。他聽見水槽另一頭有極輕的“咕”聲。他抬手,示意後面別動。然後他慢慢探頭。水槽對面,那根灰白的柱臺還在,臺邊的鐵環上掛著半截繩子,像是新系的。柱後沒人。但柱根處,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黑布包,鼓鼓囊囊,像裡頭塞著東西。陳默看了一會兒。那不是他們留的,也不是沈知的。這地方,除了灰外套和玩家,還有別人來過。
陳默盯著那黑布包,沒急著過去。小織她們陸續從窄洞跳下來,踩在淺槽裡,水聲很輕。阿棠一眼認出那包,壓著嗓子說:“那是我朋友的包。他背了三年,帶子斷過,我拿繩給他纏過。”陳默問:“確定?”阿棠點頭,眼睛有點發紅。
陳默貼著水槽壁往前走,腳步很慢。走到一半,柱臺後忽然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被風掀了。陳默停住。那黑布包還在,可包底滲出一小片暗色,像溼了。他抽出短刀,挑開包帶。裡面是幾件舊衣服、半包壓縮餅乾、一卷生鏽的鐵絲。還有一把黃銅小鑰匙,被布條纏著,放在最底層。阿棠伸手拿出來,翻看兩遍:“不是他的。他這人從不帶鑰匙。”陳默接過去,鑰匙齒很淺,尾端有一道彎槽,像是舊式櫃鎖或暗格上的。他收進口袋,說:“他故意留下的。要麼想讓你們找到,要麼想讓我們別走那條路。”
正說著,頭頂忽然傳來一串沉悶的腳步。陳默抬頭,主廊方向人聲嘈雜,那隊玩家好像到錨點了。緊接著是“叮”的一聲金屬響,像鐵環被砸。陳默罵了句:“他們碰了。”他拉起阿棠,招呼小織林雨棠退到柱臺後。幾秒後,整個偏廳抖了一下。水槽裡的淺水泛起細紋,從錨點方向湧來。柱臺上的灰火“蓬”地自己亮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穩的藍,而是亂跳,像被風吹得要炸開。
“往窄洞退。”陳默說。四人剛轉身,窄洞裡黑氣湧出,像一團團棉絮。陳默用小織手裡的藍燈往前一照,黑氣縮了一下,又慢慢拱回來。陳默把鹽撒了一把,黑氣散開一條縫。他先把阿棠推進窄洞,又拉著小織鑽進去。林雨棠殿後。身後,那黑布包被黑氣一裹,飄了起來。阿棠回頭看了一眼,死死咬住嘴唇,沒喊。陳默帶人飛快爬回夾道。到了夾道盡頭,他沒回主道,改從另一側出口下到水槽後方的舊檢修口。那裡有扇小鐵門,推開就是白橋下段北邊的廢料堆。四人在廢料堆後蹲下,喘了會兒氣。陳默看面板,白橋下段的狀態變了:當前區域已從“開放”轉為“衝突”。衝突區意味著玩家和NPC會互相打,怪也會到處刷。他看著小織,說:“錨點失控了。下面會亂。我們得趁亂去北邊找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