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晏無咎的聲音很輕,“是我嗎?”
季眠看著他。“是你。”
晏無咎沒有說“我不記得”,因為他說不出口。他的身體記得太多事了——記得他泡茶的時候應該放多少茶葉,記得他坐在這裡的時候應該朝哪個方向看,記得他聽到門鈴響起時心跳會比平時快半拍。他的身體是一個完整的容器,裡面裝著他所有的記憶,但那些記憶被封在了他夠不到的地方。只有季眠來的時候,那些記憶才會從縫隙裡漏出來,變成掌心的一陣暖,變成眼底的一道溼。
他坐在那裡,忽然問:“如果我永遠想不起來,你還會來嗎?”
季眠把手伸過來,握住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掌心是暖的,覆蓋在他掌心裡。“會。”季眠說,“你不記得,沒關係。”
傍晚的時候,晏無咎站在那扇門前。門板上的太陽刻痕在灰白色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像被很多人摸過的舊物。他伸出手,把手貼在門板上。溫的。他的手掌剛好覆蓋住最大的一枚太陽,輪廓與痕跡的凹陷嚴絲合縫。
季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你以前也站在這裡過。”
晏無咎沒有收回手。“我知道。”
“你站在這裡的時候,在想什麼?”
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沿著那道太陽的輪廓緩緩移動,像是在讀一行刻在木頭上的盲文。“我在想,”他說,“這扇門後面有一個人。他在等我。”
季眠的呼吸變輕了。他也伸出手,把手貼在門板上,貼在晏無咎的手旁邊。“他在等你進去。”
“那我進去了,還會出來嗎?”
季眠沒有回答。他看著門板上的太陽刻痕,看著那些被反覆撫摸過的弧線。“會,”季眠說,“我會等你出來。”
晏無咎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轉過身,面對季眠。他們站在過道里,距離很近,近到季眠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呼吸交錯在一起。“你以前也站在這裡等過一個人,對嗎?”
季眠沒有否認。“以前有一個孩子,蹲在走廊盡頭,在牆上刻太陽。那是你刻的。”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看著季眠,看著他的眼睛在壁燈的光下微微發亮。他忽然覺得那個人是他自己。雖然他不記得,但他的手指記得那些刻痕的深度,他的掌心記得那道門板的溫度。
“我不記得了。”他說。
“你不需要記得。那些刻痕已經替你留住了。”
鐘聲快要響了。晏無咎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季眠坐在對面。桌上的茶已經喝完了,杯沿還留著一圈細細的水痕。他看著那道水痕,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以前是不是也坐在這個位置,看著對面的人喝完一杯茶,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留下同樣一圈水痕?
“你明天還會來嗎?”晏無咎問。
“會。”季眠說,“你明天會泡什麼茶?”
晏無咎想了想。他的身體替他說了答案:“紅茶。柑橘味的。”
季眠的嘴角彎了一下。“好,那我就來喝。”
鐘聲開始響了。一下,兩下,三下。晏無咎看著季眠,看著他坐在燈光下,輪廓清晰得像一幅畫。他看著他在鐘聲裡慢慢變淡,像一個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稿。四。五。六。他在黑暗裡說了一句話:“我的身體等你。”
七。八。九。他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那個人的體溫,像一道印在掌紋裡的光,即使記憶被重置,光的形狀也還在。
十。十一。十二。黑暗吞沒了一切。晏無咎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對面那張空椅子。椅子是溫的——不是他坐過的溫度,是被另一個人的體溫焐熱過的溫度。
他坐在那裡,一直等到天亮。他不記得自己等過誰。但他知道,等他醒來的那一刻,他會泡好紅茶。他會在窗臺上放一把多餘的椅子。他會面朝大門坐著,等門鈴響起來。因為他的身體比他的記憶更清楚——有人在路上,正在穿過那條灰白色的街,朝他走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