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和晏無咎一起看著那三張紙條,看著他發現自己正在透過一些他記不住的方式,試圖留住所剩無幾的東西。
“你會記住的,”季眠輕輕地說,“等你不再需要紙條的那一天。”
晏無咎把三張紙條收好,放回抽屜裡,然後說:“你明天還會來嗎?”
“會。”
“那我不需要記住它們,”晏無咎說,“我只需要記得等你。”
傍晚的時候,晏無咎站在窗臺前。那枝藍色的花還插在玻璃瓶裡,花瓣比早上更蔫了一些,邊緣開始泛出乾枯的褐色。他看著那枝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看到這枝花的時候,窗臺上沒有花瓶。花的枝莖光禿禿地放在窗臺上,像剛被人從什麼地方摘下來,還沒有找到地方安放。他找了很久才找出那個玻璃瓶,灌上水,把它插進去。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留它。他只是覺得,這枝花應該被留下來。
季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兩個人都看著那枝花,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晏無咎開口問:“那枝花是誰放的?”
“你放的。”季眠說。
晏無咎沉默了,他看著那枝花,像在看一件他忘記了自己做過的、但很確定是自己做的事情。他問:“那花是從哪裡來的?”
“是我帶來的。”季眠說,“我在來時的路上撿到的。”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枝花,過了很久才說:“你每次來都會帶東西嗎?”
“不一定。”季眠說,“有時候帶花,有時候帶葉子,有時候什麼也不帶,但我會記得來。”
晏無咎把手放在窗臺上,和季眠的手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你不用帶東西來。你來了就行。”
季眠轉過頭看著他。“你以前也這樣說過。”
晏無咎的呼吸很輕,像在辨認一句自己確實說過的話:“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季眠說,“我已經替你記住了。”
晏無咎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和季眠一起看著那枝花。他看著那枝花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慢慢變暗,像一個即將合上的句號。但他沒有難過。因為他知道即使它明天枯萎了,季眠還會帶來新的。而那枝花被放在窗臺上的位置,他已經記住了。
鐘聲快要響了。晏無咎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椅面上有一道坐過的印記,一道被體溫焐出來的淺印。他不記得有人坐過它,但他知道有人坐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椅面。溫的,還有一點餘溫,像一個人剛剛起身離開,連影子都還沒來得及散盡。
季眠從書架那邊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他看著晏無咎,問:“你在想什麼?”
晏無咎收回手。“我在想,”他說,“如果明天我不記得你,我的身體會不會替我記住。”
季眠看著他。“你的身體已經在替你記住了。你知道你喜歡喝什麼茶,知道你會在哪一把椅子上等我,知道你會在我走到門口之前就抬起頭來。”
晏無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我的身體會知道我的嘴唇應該放在哪裡嗎?”
季眠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著晏無咎,看著他在燈光下安靜地坐著,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像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問出這句話。
晏無咎抬起頭來,看著季眠的眼睛。他不記得自己曾經吻過這個人,但他的身體記得一種接近——那種額頭靠向額頭時溫度交錯的瞬間,那種呼吸停在距離之內、等待另一個呼吸來填補的沉默。他往前傾了一點點,像是被某道看不見的線輕輕拉了一下。季眠沒有退開。他在原地等,也在前傾。他們的嘴唇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停住了。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正在變暗。鐘聲開始響了。一下。兩下。三下。
晏無咎聽到季眠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明天你還會記得這個嗎?”
“不記得。”晏無咎說,“但我的身體會記得。”
。下一了彎角的眠季。六。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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