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無咎轉頭看著他。“那它每天都會在那裡嗎?”
季眠的目光掠過那枝花。“有時候會。有時候會換。但窗臺上總會有一枝花。”
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枝花,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安靜地垂著花瓣,像一隻正在合攏的耳朵。“是誰放的?”
“有時候是我放的,”季眠說,“有時候是你。你不記得,但你會把花插進瓶子裡。”
晏無咎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窗臺邊緣。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換水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一枝花保留這麼久。但他忽然明白過來——他一直在透過一件他不記得的事情,證明他自己記得一個人。
“如果有一天窗臺上沒有花了,”晏無咎說,“那個人還會來嗎?”
季眠把手放在窗臺上,和晏無咎的手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會。”他說,“因為花不是他來見你的理由。”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枝花,那道溫暖正沿著他的嘴唇緩緩蔓延,像一道剛剛被重新命名的證據。他的嘴唇記得,這不是偶然。
傍晚的時候,晏無咎站在那扇門面前。門板上的太陽刻痕在灰白色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他伸出手,把手貼在門板上,溫的。他的手掌剛好覆蓋住最大的一枚太陽,輪廓與痕跡的凹陷嚴絲合縫。季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他們並排站著,手都放在門板上,像兩道平行的光線。
晏無咎問:“這門後面有什麼?”
“有一面鏡子。”季眠說,“鏡子裡面有兩個孩子。一個是小時候的你,一個是小時候的我。他們站在一起,手牽著手。”
“他們還在那裡嗎?”
“還在。一直在。”
晏無咎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掌心,掌紋在他的目光裡微微泛紅,像一道正在回暖的舊標記。“他們在等我們進去嗎?”
“在等我們準備好。”
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門板上那些太陽的刻痕,忽然開口:“如果我現在推門進去,會看到他們嗎?”
“會。”季眠說,“但你不一定記得。”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的手還貼在門板上,像是正在跟某件他已經忘了的事輕聲對話。他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他丟失的一部分,也知道他不需要馬上推開它——只要知道它在那裡,就已經是在靠近了。
鐘聲快要響了。晏無咎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他的嘴唇上還留著今天早上的溫度,那道他無法追溯但無法忽略的溫度,穿過了一整天的重置,還沒有完全消失。
季眠從過道走出來,在椅子上坐下。他看著晏無咎,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很短暫,但晏無咎感覺到了,像有人用目光碰了一下他的下唇。
“你明天還會來嗎?”晏無咎問。
“會。”
“你明天來的時候,我會記得你嗎?”
季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晏無咎,看著他嘴唇上那道看不見的痕跡。“你不一定會記得我,”他說,“但你的嘴唇會記得。”
晏無咎沒有再說話。他坐在那裡,感覺到嘴唇上的那道溫度正在變得更清晰,像一扇在他體內悄悄開啟的門。他想起孤兒院的走廊,灰撲撲的水泥地,牆角的青苔,他蹲在地上,用指甲在門板上刻一個太陽的形狀。他不記得自己刻了多少個,但他知道那些太陽已經被他留在了時間夠不著的地方。而在那些太陽之間,一直藏著一道他沒有忘記過的溫度。他的嘴唇記得。他會在下次門鈴響起的瞬間就知道——他等的不是一個人,是一道他以為自己已經丟失的觸感,正在隔著整間書店的灰塵與紙張,朝他走來。
鐘聲開始響了。一下,兩下,三下。晏無咎看著季眠在燈光下安靜地坐著,沒有移開目光。
四。五。六。季眠的嘴唇動了一下,他說:“明天見。”那道聲音很輕,像一道穿過無數重置傳來的迴音。
七。八。九。晏無咎看著季眠在黑暗中慢慢變淡,像一張正在被光收回的紙。他沒有閉眼。他繼續看著那道輪廓,直到它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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