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E層走廊盡頭的鐵門響了三下。
不是正常開關的聲響。是那種被連續推動的、帶著猶豫和試探的撞響——有人在外側拍門,手指敲擊金屬面的節奏不穩,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季眠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那三下已經停了。走廊裡恢復了慣常的藍光浸透的安靜,管道里的氣流聲在牆壁間來回竄動,像一隻被關在金屬管里正在尋找出口的活物。他走向鐵欄。赤腳踩在地面上的涼意比昨晚更深了一些,像是海底的溫度正在緩慢地朝下移動。
他站在鐵欄後面,看向走廊盡頭的方向。沒有人。那扇鐵門關著,邊緣和門框嚴絲合縫。但他注意到門縫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液體正在緩慢地擴散。很薄的一層,像是剛從什麼表面滴落下來的。季眠的視力在藍光裡追蹤那灘液體的邊緣——它在金屬網格的表面攤開,邊緣微微滲進網格的孔隙裡,像一片正在自我消融的影子。顏色比海水深,比鐵鏽暗。他湊近鐵欄的空隙,試圖看得更清楚。但在他快要看清那片液體邊緣的顏色時,遠處傳來一陣聲音。低沉的,沉悶的,從管道更深處湧上來。不是心跳聲了。是嘶鳴。
那道聲音和之前管道里的撞擊聲完全不同。它沒有節奏,沒有規律,像是空氣正在被撕開一道口子,然後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擠過來。一道持續的、像是指甲刮過鐵管內部的聲響,尖銳而細長,在管道壁上反覆彈跳。然後它停了。那片深色的液體還在門縫下方緩慢地擴散。
季眠站在那裡,聽著管道深處正在消退的嘶鳴聲逐漸消失在更遠的地方。他想起了食堂裡柱子旁邊那個男人。他想起那道嘴角的、知道某件別人不知道的事情的笑意。那道笑意在他腦海裡和剛才的嘶鳴聲拼在了一起。拼成一道他還看不清全貌的形狀。
鐵門外面有人在走動。腳步很輕,像是刻意放輕了,但依然能在金屬地面上發出那種輕微的、被控制住的擦響。季眠側過頭看向走廊另一端的轉角。一道影子正在從轉角處移動過來。不高,很瘦,穿著囚服。是那個男人。柱子旁邊的那個男人。他正在朝季眠的牢房方向走來。他的步伐不緊不慢,但有些不自然——他的右腿似乎比左腿更僵硬一些,像是在忍受什麼,或是正在適應某種新的東西。他走到季眠的牢房前停下。他沒有看季眠。他背靠著鐵欄,像是需要找一個支撐物才能站穩。他的臉在藍光裡顯出青灰的膚色,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他的喉結正在緩慢地滾動,像是在嚥下什麼他不確定能不能嚥下去的東西。
你聽到了。他開口說,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東翼。他們開了那道門。
季眠看著他。他注意到那個男人的右手手指正在輕微的顫抖,指尖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誰開的?
那個男人轉過頭來。他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像是被什麼液體覆蓋過的亮光,瞳孔比正常人偏大一些。他看著季眠,開口說了一句話:他們用來喂門的那東西出來了。
然後他的身體忽然抽搐了一下——猛地一下,像是被什麼從內部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後背撞在鐵欄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他的喉嚨裡發出一道渾濁的、像是有痰堵在氣管裡的聲音,然後他順著鐵欄慢慢滑坐下去,癱在了地上。季眠蹲下來。他隔著鐵欄,看著那個男人癱坐在地面上的身體。他的右手撐在金屬網格上,手指蜷曲成爪狀,指甲在表面劃出幾道刺耳的刮響。然後他的身體忽然放鬆了。他躺在地上,胸口還在起伏,但眼神正在失去焦點。他的嘴唇在動,發出一道極為微弱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季眠把耳朵貼進鐵欄的空隙。那道聲音說的是一句話,很短,像是從某個很深的意識底層翻上來的碎片:……別靠近三號門……門的縫隙裡有東西……它會學人叫……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呼吸還在,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抽走了一大塊,剩下的部分只是一具正在緩慢冷卻的空殼。
季眠蹲在鐵欄後面,看著那個男人的身體在地面上緩慢地起伏著。他的呼吸還在,但沒有再睜眼,沒有再說任何話。季眠站起來。他的目光從男人身上移開,沿著走廊朝鐵門的方向看去。那片深色的液體還在門縫下方擴散。他抬腳朝那個方向走去。他走過其他牢房時,有人在鐵欄後面低聲說了句話:那個傢伙——他昨晚就開始不一樣了。走路的樣子變了。說話的樣子變了。
季眠沒有停步。他走到鐵門前,蹲下來,看著地面上那灘正在緩緩滲入網格孔隙的深色液體。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液體的邊緣。觸感是溫熱的,粘稠的。他把指尖放在藍光下仔細看,顏色是暗紅的——接近深紅。血漿。他站起來,把手掌在囚服褲側上擦乾淨。他的視線從那灘血漿上移開,落在鐵門合頁處。合頁的縫隙裡有幾道被拉伸出來的暗色細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門內擠出來的時候,身體的某個部分被刮下了一層,那些細絲掛在金屬邊緣,正在緩慢地朝下滴落。
季眠站在鐵門前,看著那些正在滴落的暗色細絲。他在想——是什麼意思。那些囚犯知道那道門後面有什麼,他們正在用某種方式餵它。餵它什麼?而那個男人說,他們用來喂門的那東西出來了——那意味著那道門和它的已經超出了那些人的控制範圍。
他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很輕,但清晰。別碰那道門。
季眠轉過身。走廊轉角處站著一個人。深藍色的制服。肩章。晏無咎。他沒有站在燈光下——他站在陰影裡,半個身體被牆角的暗色覆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正盯著季眠那隻剛剛碰過血漿的手。季眠站在那裡,和晏無咎隔著走廊的一段距離。他開口說,聲音平穩:我知道這道門不能開。有人告訴過我。
晏無咎沒有說話。他在陰影裡安靜地站著,像一尊正在緩慢融化進牆壁的雕像。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刻意壓制什麼:明天開始,不要去東翼的任何區域。勞動安排會改到西翼。然後他停頓了一下。那道停頓很短,但季眠捕捉到了它的存在。然後晏無咎說了一句沒有主語的話——那道門後面不是監獄的東西。是更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別碰它。
說完他轉身,沿著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那道深藍色的背影在藍光裡移動,步速比平時快一些,像是正在趕去處理某件正在加速發展的事情。季眠站在那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碰過血漿的手指上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了。但觸感還在——溫熱的,粘稠的。他用另一隻手握住了那隻手,像是正在把某種正在朝外擴散的東西收攏回去。
他轉身,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牢房。經過那個癱倒的男人身邊時,他又看了他一眼。他的呼吸還在,但他的膚色正在變成一種更暗的、近乎青灰的顏色。他脖子上靠近耳後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紋路正在浮現。像是一道裂縫,正在從皮膚深層朝表面生長。季眠沒有停步。他走進自己的牢房,在鐵床上坐下。他閉上眼睛,聽著管道深處那道已經消失了的嘶鳴聲正在自己的耳道里留下一道細弱的迴響。他的手掌心正在發燙。那道印記在那裡亮著,穩定而持續。像一道被握住的燈。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對著掌心的方向,對著那道正在亮著的印記:你剛才在走廊轉角站了多久?
掌心的印記沒有回答。但它的熱度微微升高了一線。像是在說——很久了。季眠低下頭,把額頭貼在合攏的手掌上。他在深海的寂靜裡,閉上了眼睛。
後半夜,季眠做了一個夢。走廊。灰色的水泥地面。冬天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他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畫本。有人推他,他撞到牆上。畫本掉在地上,封面被一隻鞋踩住了。他蹲下來,想把它抽出來,但那隻腳的主人沒有讓開。他抬頭。那些人的臉在夢裡是模糊的——只有身體的輪廓和他自己膝蓋下方那一小片被踩住的畫本封面是清晰的。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走廊盡頭跑來的。落在水泥地面上,急促而輕。一道影子衝進他的視野,擋在他和那隻腳之間。那道影子很瘦,肩膀的骨頭從單薄的襯衫下面凸出來,像一扇正在被風推著的窄門。
那個人蹲下來。他用手把那隻腳從畫本封面上撥開。動作不算用力,但很堅決。畫本被解救出來了,落在水泥地上。那個人把它撿起來,用手掌拂掉封面上的灰塵。然後他站起來。他擋在季眠前面,面朝那些人。他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後退。那些人的拳頭開始落下來。第一下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身體偏了一下,但沒有倒。第二下落在他胸側,他的呼吸漏出來一口氣,發出短促的聲。第三下落在他的背上,他的身體彎了彎,又直起來。他一直擋在那裡。一直擋。直到那些腳步聲遠去。直到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直到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起他垂在前額的碎髮。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季眠。他的肩膀在發抖。但他的手一直在身後——把畫本攥在手裡,沒有讓它再次掉到地上。他的鞋帶顏色不一樣。一隻白色,一隻灰色。
季眠在夢裡喊了一句話。他說:你是誰?那道影子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肩膀還在發抖。然後他開口了。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別怕。我擋著。
季眠的夢在那一刻裂開了。他聽到管道深處傳來一聲新的嘶鳴。那道聲音和之前不太一樣——它更近了。像是正在從更深的地方朝E層移動。他猛地睜開眼睛。牢房還是那個牢房。天花板上的鐵鏽紋路還在。但管道深處那道嘶鳴聲正在朝他的方向游來,像一條正在透過金屬牆壁傳導的蛇。那道聲音忽遠忽近,斷斷續續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沿著管道內壁緩慢地爬行。然後它停在了某一段管道里。隔著金屬牆壁,隔著鐵鏽和焊接的接縫,那道聲音沉默了下來。像是一隻正在潛伏的東西。
季眠坐在鐵床上,聽著那道沉默。他的手掌心那道印記正在持續發燙。他合攏手指,把它握緊了。他開口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像是說給那道正在管道里沉默的東西聽的,又像是說給那個站在走廊盡頭幫他擋拳頭的人聽的:你別怕。我也擋著。
管道里那道沉默持續了很久。然後,季眠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刮擦,像是某個東西正在轉身,正在沿著管道朝另一個方向退去。那道刮擦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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