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無限遊戲里回收boss》第234章 深海監獄 10(1)

作者:念安L1·1小時前

熄燈後的E層比白天更安靜。

燈光沒有完全熄滅——海底監獄沒有真正的黑夜——但走廊裡的藍光被調暗了一個色階,像是有人把整層樓的光源輕輕擰小了一格。那些泛綠的白色熒光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靛藍的光暈,從天花板邊緣的燈帶裡緩慢地滲出來,把鐵欄、牆壁、地板的網格都染成同一種深沉的藍灰色。季眠站在舷窗前面。他沒有睡。左手上的紗布在暗淡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柔和的白色,那道黑色的針腳像是正在藍灰色的背景下顯出一道清晰的、細長的輪廓。他的右手貼在那道針腳上方,隔著紗布感受著它微微凸起的紋路。

舷窗外是深淵。完全的、純粹的、沒有光能被反射回去的黑暗。季眠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感覺到玻璃表面正被海水從另一側緩慢地冷卻,那些微小的震顫沿著玻璃的分子結構向他傳遞。他曾經盯著這道舷窗看過很久。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以為外面什麼都沒有。純粹的黑暗,無限的縱深,像是整座監獄被懸掛在某種真空的容器裡。但後來他學會了看。他學會了在那些黑暗中分辨出比黑暗更暗的陰影移動的痕跡。他學會了等待那道陰影遊過舷窗範圍的時刻。

今天那片陰影來得比平時早。季眠看到它之前,先感覺到了它。一種微弱的壓力變化,從玻璃表面傳到他的額骨,像是一道正在靠近的龐大物體正在推動著它前方的水層。然後他看到了它。它貼著玻璃的一角出現,緩慢地、無聲地滑動進入舷窗的視野範圍。他看到了它的形狀。不是魚。不是他在穹頂看到過的那些巨大的、有脊椎和鰭的海洋生物。那道輪廓比魚更接近某種他能辨認的東西——肩膀的弧度,顱骨的側面,手臂垂在身側的線條。

它貼著玻璃游過去的時候,季眠看到了它的正面。那張臉是模糊的,被海水和距離壓扁成一種近似於人類五官的佈局。但它的眼窩是空的。很深的兩道凹陷,裡面沒有眼球,只有一層被海水浸透的、正在緩慢浮動的膜狀組織。它的嘴微微張開著,嘴角沒有人類面部那種自然的閉合線——是一道被拉長的、近乎撕裂的開口。它經過舷窗的時候,那道開口動了一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發聲。隔著玻璃季眠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他看到了那道開口的微微張合。它在說什麼。不是語言——是一些更基礎的、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被深海壓力壓縮成形的某種訊號。

季眠後退了一步。他的後背撞到了鐵欄,金屬的涼意透過囚服滲進皮膚。那片輪廓已經從他的舷窗視野裡滑出去了——但季眠感覺到它並沒有徹底離開。它正在某處貼著他的視線盲區移動,像一道正在繞行的陰影。他站在那裡,後背靠著鐵欄,左手貼著胸口。那道紗布和針腳的觸感隔著囚服傳來,穩定而溫熱。

他等了一會兒。那道陰影沒有回來。他慢慢撥出一口氣,感覺到自己肺部的緊張正在緩慢地釋放。他在心裡想——那道門。東翼的三號門。這道貼著玻璃經過的人形輪廓和那道門後面的東西是同一種存在的不同展現方式。它們都是更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晏無咎那句話在他腦海裡重新浮現:那道門後面不是監獄的東西。是更深的地方湧上來的。

季眠站直身體。他的視線從那道已經空了的舷窗上收回來,重新適應室內藍灰色的暗光。他轉過身,準備走回鐵床的方向。然後他停住了。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深藍色的制服在藍灰色的光裡泛著一種近乎黑色的暗調,肩章的金屬扣在暗淡的光線裡只剩下兩道極細的冷光邊緣。他沒有握警棍。他的雙手垂在身側,白手套在暗淡的光裡顯出一對乾淨的、正在被藍光勾勒的輪廓。晏無咎站在那裡。他沒有走動,沒有靠近。他站在那裡,像一道沉默的崗哨。

季眠站在那裡,隔著半條走廊的距離看著晏無咎。他能看到晏無咎的臉被藍灰色的光切割成一明一暗的兩半。他的表情在那道切割線下面看不分明,但他的站姿很穩——雙腳與肩同寬,重心均勻分佈在兩腿之間,是一種正在等待的站姿。一道正在等待某個確定了他正在看的物件安全的站姿。

季眠在那一刻的安靜裡想起了一些畫面。孤兒院走廊盡頭的那道影子。站在後牆陰影裡看著他畫太陽的那道站姿。在食堂角落裡坐在離所有人最遠的那張桌子上的姿態。它們都是同一種——安靜地站在那裡,不靠近,不離開,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存在。用他的存在圈出一片不會被打擾的區域,把季眠圈在裡面。

季眠開口說了一句很輕的話。他的聲音在走廊的藍灰色光裡被空氣吸收了大半,只在兩個人之間的那段距離裡留下一道薄薄的蹤跡:那道東西過去了。

晏無咎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依然保持著那道沉默的、穩固的站姿。然後他的右手動了一下。很輕微——只是從垂著的狀態抬起來了一點點,在身側的高度形成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停頓。像是正要朝什麼方向伸出手,但在半途停住了,收回了那個念頭。然後他把手放回了身側。他轉身走了。和以前一樣,他轉身走了。但他的腳步沒有像巡查時那樣平穩——比平時慢一些。像是一道正在確認某件事已經完成了的收尾步伐。那道背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消失了。

季眠站在牢房門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他沒有追過去。他知道那道背影會在轉角之後停一下,在季眠看不到的位置站一兩秒鐘,確認季眠沒有跟過來,確認季眠安全地回到了鐵床邊,然後才會真正走遠。他感覺到自己左手手掌被紗布包裹的位置傳來一陣持續的溫度——那是他自己掌心的體溫。也是那道針腳正在向他持續傳遞的某種東西——紗布內側殘留的、被人長時間握過的餘溫。那道餘溫不是在醫務室產生的。它是在某個人的手掌心裡握了很久,然後被放在枕頭邊上等待季眠的。

季眠回到鐵床上坐下。他沒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邊,左手放在膝蓋上。舷窗外那片深淵的黑暗還在那裡,那道路過的人形輪廓已經不見了。他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個轉角。他不知道晏無咎站在那裡看了多久。可能是從頭到尾——從他站在舷窗前到那片陰影經過到他後退到鐵欄上——他全部看到了。然後他確認季眠沒有受傷,沒有異常,沒有需要他介入的事。然後他轉身走了。做完了他該做的事,像一道撤走的崗哨。

季眠在鐵床上坐了一會兒。藍灰色的光從走廊透進鐵欄,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鋪開一片暗淡的矩形光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把紗布解開了一些——他不是要換藥,只是想看一看那道傷口在紗布下面的狀態。紗布一層一層地鬆開。那道被縫了針腳的邊緣被小心地展開,露出底下的手掌。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癒合了——那道從掌根延伸到中指根部的劃痕不再滲血,邊緣的皮膚正在聚合,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生組織。他把紗布重新纏好,在那道黑色針腳的位置用手指按了按。針腳的位置正好壓在傷口的起始端。它一直在那裡,持續地施加著一道輕微的、均勻的壓力,像一道正在協助傷口癒合的持續訊號。

他合攏手掌,把紗布握在掌心裡。那道被握了很久的餘溫正在和他掌心的體溫融合,形成一道不需要分辨邊界的、連續的溫度。他在藍灰色的光裡緩慢地呼吸。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托住——鐵床的金屬框架、牆壁的厚度、頭頂的天花板和水層,它們都在提供一種物理上的支撐。但更深的支撐來自別處。那道紗布的針腳,那道掌心的印記,那張隔天換的紙條,那道轉角盡頭站著的沉默的制服。它們都在說同一件事——你在這裡。我知道你在這裡。我在這裡。

他躺下來,把左手放在胸口。紗布貼著囚服的面料,那道針腳在掌心和胸口之間形成一道微小的凸起。他在躺下的時候感受到整個身體正在被藍灰色的光從上方覆蓋,那層光是輕柔的、安靜的,像是被調暗的海水的餘暉。他閉上了眼睛。

在他快要沉入睡眠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條走廊。灰色的水泥地面,冬天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他站在走廊裡,畫本被踩住了,他用膝蓋抵著地面想把畫本抽出來,那隻腳沒有讓開。然後那道影子跑過來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但這一次,季眠在夢裡沒有站在那道影子的後方。他站在那道影子的對面。他正對著那張臉。那張被灰白色的冬光照亮的、顴骨上有一道舊疤的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在動。他說——你畫的太陽。我看到了。很好看。

季眠在夢裡看著那雙眼睛,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叫什麼?那道影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道正在被風吹皺的水面。他看著季眠,安靜地看了幾秒。然後他說——我記不住我的名字了。但如果你叫我,我會答應。

季眠在夢裡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影子顴骨上的舊疤。觸感溫熱的,乾燥的,像是一塊正在被太陽曬暖的石頭。那我叫你——晏無咎。那道影子在聽到那三個字的瞬間,整個輪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道正在被光照透的紙。他的嘴唇又動了,但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正在被某種更遠的東西拉走——好。你叫我。我會答應。

然後夢散開了。季眠睜開眼睛的時候,藍灰色的光還在。他的左手還放在胸口的位置。他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了一道幾乎沒有聲音的、只有氣流振動的口型。它在說——晏無咎。

他合攏手指,把左手握成拳。紗布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枚針腳的凸起在他指腹下形成一個穩定的觸點,像一道被反覆按下的確認鍵。他閉上眼睛,在藍灰色的光裡重新沉入睡眠。這一次,他沒有再做任何夢。

早晨的鐘聲響過第六下之後,季眠從鐵床上坐起來。他開啟左手的紗布看了看,傷口癒合得很好,那條劃痕已經變成了一道淺粉色的線,不再需要包紮了。他把紗布解下來,疊好,放進口袋裡。那道針腳被疊進紗布的折層之間,和八樣東西放在了一起。他沒有把紗布扔掉。他把左手的掌心翻過來看了看——那道從第五世界帶來的印記還在。它在藍光裡保持著穩定的溫度和可見的輪廓,像一道不會熄滅的底光。

他站起來。在走向食堂之前,他先經過了走廊盡頭那道轉角。他停下來,看了一眼轉角處的牆。沒有什麼特殊標記。只是一段普通的金屬牆壁。但他知道晏無咎昨晚站在那裡——站在這段牆壁前面,看著他的方向,確認了他安全了才轉身離開。季眠把左手貼在牆壁表面,停留了兩三秒。金屬牆壁是涼的,但他的掌心是溫熱的。那道印記正在向牆壁表面傳遞一道微弱的暖意,像是正在留下某種看不見的標記。他把手收回來,沿著走廊繼續向前走。他經過食堂,經過中央廣場,經過副手昨天帶他去過的那道坡道入口。他沒有停步。但他注意到那扇門上的紙條還在——紗布。隔天換。換的時候用溫水。不要碰鐵鏽。墨跡在藍光裡依然清晰,邊角的透明膠帶在潮溼的空氣裡微微卷起了一個小角。他經過那扇門的時候,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輕壓了一下捲起的膠帶角。膠帶重新貼回了門板上。

他在食堂的角落裡坐下來,把左手放在桌面上。紗布已經不在了,但掌心那道印記正在發亮。今天開始,不需要包紮了。傷口好了。他坐在藍光裡,感覺到自己正在朝某個方向緩慢地移動。不是物理上的移動——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一道持續的訊號牽引著的位移。那道訊號正在告訴他——你準備好了。下一步。

他站起來,端著沒動過的餐盤走向傳送帶。經過那道刻著E-734別去東翼三號門的金屬架時,他停了一下。他用指尖碰了碰那行刻字的邊緣。鐵鏽覆蓋了大半,但他的指尖觸到了刻痕的溝槽底部,那裡還保留著金屬原本的冷光。他記住了那條溝槽的深度和走向,像是記住了某段話的每一個字的輪廓。然後他走向了通往勞動區的走廊。在他身後,食堂入口處那道觀察臺的上方,有一道深藍色的身影正站在防爆玻璃後面。他站在那裡,看著季眠走出食堂的背影。他站的時間不長。在看到季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他轉身,推開了觀察臺的後門,沿著通往東翼方向的樓梯走下去。他今天要去那道門後面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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