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無限遊戲里回收boss》第239章 深海監獄 15(1)

作者:念安L1·1天前

季眠是在第三天早上發現傷口不對勁的。那道從掌根延伸到中指根部的劃痕在紗布拆掉之後已經癒合了大半,但在潮溼的空氣裡,它的邊緣開始泛出一種異樣的紅色。不是癒合期那種淡粉——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正在從內部被什麼力量推著朝外擴散的紅。他站在牢房洗手檯前,把左手舉到藍灰色的光下,看到那道劃痕的表面正在沁出一層極薄的水汽。他用右手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傷口邊緣——皮膚是溫熱的,比周圍正常皮膚的溫度高出一些。疼痛從他觸碰的位置沿著掌紋的路徑向上蔓延,像一道被接通了電源的線路。是炎症。海底監獄的潮溼空氣中潛伏著各種加速傷口惡化的因子。鐵鏽、鹽分、溫度偏低又沒有充分消毒的條件——它們正在他的傷口內部緩慢地繁殖。

他沒有聲張。他穿上囚服,把那片銀杏葉和八樣東西放回內襯口袋裡,然後走出牢房,穿過走廊,進入食堂。早餐的糊狀物擺在他面前時,他注意到自己的左手在握住勺柄時比以前更吃力了一些。指關節在彎曲的時候帶著一道微弱的、持續不斷的酸脹。他把左手放在桌面下,儘量不讓它被看到。

上午的勞動時間裡,那道炎症正在加劇。傷口邊緣的紅暈擴散到了掌心的一半區域,溫度升高到了在他拾取金屬廢料時能清晰感知到的程度。刺痛在每次手指彎曲時都會沿著掌紋的路徑反覆跳躍。他停下來,站在傳送帶旁邊,把手掌翻過來。那道印記還在,但被炎症的紅暈包圍著,像一座正在被火焰從外圍逼近的島嶼。它依然在亮著,只是它的光在紅色的背景下變得不再那麼明顯。他看到那道印記的光正在被炎症消耗——像是一道正在被逐漸吸收進傷口的熱源,正在用它自己的溫度對抗那道正在從內部蔓延的感染。

午休時間,季眠走向了醫務室的方向。他的腳步比平時稍微慢一些,左手的疼痛正在從他手掌的中心持續地向手腕延伸。他推開醫務室的白色門。房間裡面是空的。沒有護士,沒有醫生,沒有打掃的清潔工。診療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被拉得很平整,邊角壓得妥帖。櫃子裡的紗布卷和藥管整齊地排列著。但沒有人。季眠在診療床邊站了一會兒。他等著可能會有人從後門推門進來。但沒有人。消毒水的味道在房間裡均勻地擴散,牆壁上的時鐘在滴答地走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炎症的紅暈已經從掌心蔓延到了指尖,在藍灰色的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安的深色。刺痛在他站立的這十幾分鍾裡持續地存在,像一道正在被恆定地供流的電流。

他把手收回來,放回身側。然後他轉身走出了醫務室。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道溫和的、被橡膠密封圈壓實的聲響。他沒有回頭。他沿著走廊走回E層,經過那道轉角,經過那扇鐵門,走回自己的牢房。他在鐵床上坐下,把左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道炎症正在持續地擴大的範圍。他正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可以去食堂找水,但水不能消毒。可以向副手申請,但副手今天不在。可以直接去辦公室找晏無咎——但這個念頭被他按住了。他不能用他的傷口去突破那道正在形成的距離。他需要它的存在本身來證明某些東西,而不是用它來索取。

然後他注意到了那個位置。牢房鐵欄內側的角落——靠近地面的位置,正好在送物口的上方。那裡放著一管藥膏,深綠色的管身,白色蓋子,在藍灰色的光裡顯得突兀而清晰。沒有包裝盒,沒有字條。它被放在那個位置的方式很仔細——管身垂直於鐵欄的間距擺放,像是有人用指尖從送物口伸進來,把它穩穩地放在那裡,讓它不會滾動到鐵欄的間隙裡。

季眠坐在鐵床上,看著那管藥膏。他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被放在那裡的。可能在他在醫務室等的時候——在那段空蕩蕩的、沒有人的時間裡,有人走過他的牢房,彎下腰,把這管藥膏從送物口放進去。可能是副手。可能是另一個人。但他知道那管藥膏是留給誰的。季眠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他的右手穿過鐵欄的空隙,觸到了那管藥膏。管身是溫熱的。不是海底那種被空氣冷卻的溫度——是被人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才放進去的餘溫。那道溫度從他的指尖沿著掌紋的路徑向內擴散,和那道炎症的溫度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疊加——一道在向他體內送熱,另一道也在向他的體內送熱,但它們的來源不同。一道是正在發生的,一道是被存放了很久的。

季眠把那管藥膏從送物口取出來,握在掌心裡。管身的餘溫持續地貼著他的手掌,像一道正在緩慢釋放的、密封在金屬管內部的暖意。他擰開蓋子。藥膏的氣味是一種溼潤的、接近植物的清香,不像普通藥品那樣刺鼻。他擠了一點到指尖,是半透明的白色,質地偏軟。他把藥膏塗在掌心的炎症區域。接觸的瞬間,那道持續的刺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托住了,然後緩慢地降了下來。不是立刻消失——是一種逐漸的沉降,像是正在被從內部被安撫。藥膏的涼意和管身攜帶的餘溫在他的掌心裡交疊,形成了兩道正在互相滲透的溫度。

他把藥膏重新擰好。管身在藍灰色的光裡泛著一種暗綠色的啞光。他把那道管身上殘留的餘溫貼在掌心裡,和那道印記並行放著。兩道溫度正在他的掌心裡緩慢地融合,像兩條從不同方向流來的河正在同一片低地上匯合。他注意到藥膏管身底部有一道極其微小的刻痕——和食堂傳送帶邊緣的刻字用的是同一種工具。一道很短的、像是一筆落下去就收住了的線條。它刻得很淺,幾乎看不到,但它在那裡,像是用來標記所有物歸屬的一種方式。

季眠在藍灰色的光裡,對著掌心裡的藥膏說了一句話:你的手穿過鐵欄放進來的。你蹲在牢房外面,彎下腰,把管身放在那個不會被碰倒的位置。你握著它握了很久,把它從辦公室帶過來的路上一直握著,用你的體溫把它焐熱了。你放下它的時候沒有猶豫。你站起來就走,沒有回頭,沒有隔著鐵欄看裡面的人有沒有發現它。你會做這樣的事。因為你一直這樣做。

他的掌心正在恢復溫度。那道炎症的紅暈正在藥膏的作用下緩慢地收斂。那道印記在紅色的邊緣從炎症中顯露出來,重新亮起它穩定的、溫熱的光。季眠看著那道印記,看著它正在炎症的消退中重新變得清晰。這道印記和這管藥膏來自同一個人。同樣是沉默的、做完事就跑掉的方式,但同樣溫熱。

那天下午,季眠沒有再去壓縮區。牢房的鐵欄在他面前保持著關閉的狀態,那道從鐵欄間消失的壓力正在他的身體裡緩慢地累積。那管藥膏被他放在鐵床的枕頭旁邊,和那些放在內襯口袋裡的東西相鄰。他想起了在那間舊檔案儲藏室裡看到的另一份檔案。三年前。E-734的編號後面跟著一個問號。那管藥膏的管身底部有一道刻痕。那道刻痕和儲藏室裡那份檔案上被鉛筆畫過又擦掉的輪廓共用著同一隻手的同一個動作。那些印記正在他的內部形成一個同心的結構,所有的圓都指向同一個中心。晏無咎的身體比他的記憶更早認識他。他的身體在三年、五年、很多年前就知道季眠會來。

傍晚的鐘聲開始敲響。六下,沉鈍的,透過金屬結構傳導到整個E層。季眠在鐵床上坐著。他把那管藥膏又拿起來了一次,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塗在手心。炎症已經被壓制了大半,紅暈正在消退,只剩下傷口邊緣一圈極淡的粉色,像是正在被幹淨地收尾。那道印記在掌心裡重新亮起了它完整的輪廓。他把蓋子擰好,把藥膏放回枕頭旁邊。然後他聽到走廊裡有一道聲音——不是腳步聲,是一種輕微的刮擦,像是有人正在用什麼東西沿著鐵欄的表面緩慢地滑動。他站起來,走到鐵欄前面。走廊裡沒有人。但地面送物口的正下方,有一小片被折成方形的白色紙片,壓在鐵欄底部的橫杆下面。他蹲下來,把它撿起來。紙片被折得很整齊,邊緣沒有毛躁的撕扯痕跡。他展開它。上面只有三個字,是用鉛筆寫的,筆跡他認得——溫水洗。

季眠蹲在鐵欄前面,手裡握著那張紙片。他抬頭看向走廊盡頭。轉角處空空的,藍灰色的光均勻地鋪在地面上。沒有人影,沒有腳步聲。紙片在他的指腹之間微微卷曲,紙張的質感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紙條都不同——更薄、更軟,像是從某種被頻繁翻閱的本子上撕下來的。他被那三個字的簡短所觸動——沒有多餘的說明,沒有問句,沒有署名。只是三個字,像是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把最重要的那部分資訊放下就走了。

季眠把那張紙片折回原來的形狀,放進了內襯口袋裡,和銀杏葉、鐵盒子、那顆糖放在一起。然後他走回鐵床上坐下來,用那管藥膏的蓋子背面在枕頭邊的鐵床橫杆上輕輕劃了一下。沒有劃痕留下,他只是用一個形式代替了另一道確認。然後他把藥膏放回原處。他知道那管藥膏的底部那道刻痕的位置。現在它也放在他的記憶裡了,在那些從他體內持續亮起的標記的集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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