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是被一道聲音從假寐中驚醒的。
那道聲音穿過中層區的走廊,穿過備勤室半掩的門,透過牆壁和管道之間的縫隙,抵達他的耳廓時已經變得有些薄了,但依然清晰可辨。是一道人的呼喊——帶著恐懼的、正在被什麼力量持續壓縮的聲音,像是在奔跑中從肺部擠出的空氣被強行推成了語言。那道聲音在喊。
季眠站起來。備勤室的燈光從他頭頂落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射出他站起的影子。那道聲音已經停了——像是一道被短時間切斷了電源的呼喊。但它的方向被他記住了,是從中層區更深處傳來的。他走到門邊,拉開半掩的門,站在走廊裡。冷白色的燈光均勻地鋪展著,和之前一樣。走廊裡很安靜,但那種安靜和暴動之前他熟悉的安靜不一樣——它更薄了,像是一層正在被壓力緩慢壓縮的表面,隨時可能在某一個點破裂。
那層壓力正在持續地、均勻地累積,如同一根被緩慢擰緊的弦,尚未繃斷,但已經接近它的拉伸極限。聲音的方向朝東。他從走廊左側看過去,那裡的走廊盡頭的燈光比別處稍暗一些,像是某條支路。他朝那個方向走去。腳步聲在走廊裡形成一道均勻的迴響。他經過那些編號清晰的門時放慢了腳步,側耳傾聽每一道門後傳來的聲音——大部分門後面是空的,那些被撤離或被困在暴動中的人還沒有抵達這一層。但其中一道門後面傳來的聲音讓他停住了。那道門編號是E-732,和他自己的編號僅差兩位。它的門縫裡正在滲出一線極細的聲音——不是求救,不是呼喊,而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像是正在被壓在什麼東西下面發出的喘息。他推開了那道門。
門內是一間小型辦公空間,比備勤室更窄,房間裡堆著幾個鐵質檔案櫃。一個人倒在一把翻倒的椅子旁邊,穿著灰色的囚服,後背靠著牆壁,他的右手正在按住他的左肩,血液從他的指縫中持續地滲出,在他的手臂上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暗色條紋。季眠蹲下來,看著那個人——是副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還是那種被冰封的平靜,但他的呼吸頻率正在比正常水平更快一些,身體在維持一種耗能的姿勢。季眠把他的右手從他的左肩上移開,看到傷口——一道被鋒利邊緣劃開的撕裂傷,在肩胛骨上方約三指寬的位置。血液從傷口的邊緣持續地滲出,沿著他的皮膚表面向下流淌,在他的腰側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流動的深色軌跡。
別動。季眠說。他的聲音是平的。他從自己的囚服口袋裡摸出一卷備用的紗布——他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口袋裡的,可能是某次換藥之後忘了放回去的,也可能是被某個人提前放進去的。他用那捲紗布按住傷口的邊緣,施加了均勻的壓力。副手的肩膀在他的動作下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重新放鬆了。東翼……副手開口說,聲音比平時更啞一些,像是正在從他的喉嚨中擠過一道變窄的通道,人質。他們抓走了幾個。往底層去了。
那些——副手停了一下,像在用他的喉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不是人了。他的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又恢復到原來的大小。季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按壓傷口的右手。他感覺到他的呼吸正在穩定地維持著一種速率,然後說:底層。深淵底層?
副手點了一下頭。他的喉嚨裡有一道正在被壓低的聲響,像是一段話即將被分拆成多個詞句依次說出來,然後他選擇了用更短的句子:醫務室的醫生被帶走了。他停了一下,你在醫務室的時候……她給你留過東西。
季眠的手指在紗布上停住了。他想起了那道在醫務室枕頭邊緣被提前放好的紗布卷,那道縫在紗布摺疊邊緣的葉形針腳。那些東西是醫生放的,還是另一人放進去的?但此刻他的身體已經把醫務室有人曾幫過他之間的聯絡建立了。他的手指重新開始按壓紗布邊緣。他的目光從傷口的邊緣移到了副手的臉上,像是正在閱讀一道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頁面:醫生叫什麼名字?
……沈醫生。副手說,她……給新來的囚犯做體檢。她跟我說過你。她說你——他的聲音停了一下,呼吸裡的聲響變得更明顯了,——她說你的傷處理得很好。
季眠把紗布在副手的肩膀上壓好,然後在傷口周圍又加了一層覆蓋。他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期的更穩,像是那些被晏無咎反覆按壓過、纏過、收過尾的動作正在他的肌肉裡形成某種不需要思考就能執行的軌跡。在他完成包紮的這段時間裡,他意識到走廊深處又傳來了一陣聲音——不是呼喊,是一種更低的、像是被壓縮在管道內壁之間的共振。那道共振的源頭來自更深的遠處。不是東翼。是更下層,朝向深淵底層的方向。
季眠站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跡——紗布的白色已經被副手傷口的血染成了暗紅色。副手靠在牆壁上。他抬頭看了季眠一眼,說:你是囚犯……你別去底層。
醫生救過我的命。季眠說。
副手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在季眠臉上停了兩三秒,然後他低下頭,像是已經完成了某道程式。從走廊盡頭轉角左轉,第三個口下去。老管道,能通到下層。
季眠看了他一眼,短暫地停了一下:你還能動嗎?
副手的右手抬起來,握住了季眠的肩膀邊緣,用那道動作給了他一個他已經接收到的答案:我不用你管。你去。
季眠沿著副手指的方向穿過走廊。轉角左轉,經過兩扇編號模糊的舊門,在第三道入口處停下來。那是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樓梯,鐵質扶手錶面覆蓋著比E層通道更厚的鏽蝕層,樓梯的臺階在視角的下方逐漸收窄,消失在暗處。他感覺到一陣氣流正在從樓梯底部朝上湧。比中層區的空氣更冷,帶著一種更重的海水氣味。他沿著樓梯走下去。扶手冰涼,表面的鏽蝕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剝落。
樓梯比他預期的更長。他轉了三圈之後,周圍的光線已經從白色過渡到了藍灰色,再過渡到了更暗的、近乎黑色的藍。通道的溫度也在下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氣中變成了一道道可見的氣流,短暫地成形然後消散。
他在樓梯底部看到了一扇門。門是開著的——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撞開的,門板的邊緣有一道向內凹陷的壓痕,像被什麼重物施加過持續的壓力。門內是一條更寬的通道,兩側的管壁比中層區的更粗大,表面的防腐漆已經完全剝落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金屬。通道的地面上有水。薄薄一層,覆蓋著整條通道的表面,水深大約兩指,覆蓋了他的鞋底,讓他的腳步聲被吸收,變成了一道更柔和的聲響,只剩下那些水被他的腳步撥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季眠站在那條通道的入口處,看著水面上反射著的、來自頭頂某處暗燈的光線。他聽到了聲音——從通道更深處傳來的,像是人在被拖拽時身體摩擦地面的聲響,混雜著一種更低沉、更持續的呼吸聲。那道呼吸的節律不是人的。比人的呼吸更慢、更深,像是每一次吐納都在消耗著更多的空氣。他沿著通道向前走。水在他腳下發出輕柔的聲響。他的腳步聲被水面覆蓋了大半,只剩下那些被水波帶動的細碎聲。那道拖拽的聲音越來越近了。他的前方能看到一道正在移動的輪廓——兩個穿著囚服的人正在拖著一個穿白色衣服的身體。白色的。是醫務室的制服。他的視野裡,那道白色的衣服正在地面上被拖動,背部貼著潮溼的地面,四肢在拖拽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鬆散狀態——她的意識,已經不在場了。
季眠停住了腳步。前方的拖拽動作也停住了。那兩個穿著囚服的人轉過頭來。季眠在暗藍色的光裡看到了他們的臉——脖頸處的裂縫完全張開。他們的瞳孔覆蓋了整個眼白,像是黑暗的圓盤。他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季眠感覺到自己左手的掌心正在發燙。那道印記正在被他們的存在所觸發,像是一道正在從內部被啟用的訊號。更深處,在通道盡頭的暗處,那道巨大的、低沉的呼吸聲正在持續地起伏。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那層黑暗的深處緩慢地等待。
季眠站在那裡,水面在他的腳下泛起一道道細微的波紋。他的視線越過那兩個人影,落在他們身後的暗處,落在那些正在被拖拽的白色制服的方向——那道白色制服在通道盡頭的暗處形成了一小片可見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形狀。他在心裡說了一句——你等我。然後他的右手握緊了那根在樓梯口撿到的短鐵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