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穿過那道被岩石裂縫切開的開口時,水已經淹到了季眠的大腿中部。那道開口比剛才更窄了,像是水壓正在持續地改變著岩石結構的相對位置,使開口的邊緣向中心緩慢地靠攏。晏無咎先通過了那道開口。他的身體側著穿過了那道逐漸收窄的空間,在開口的另一側停下來,轉過身,把右手伸向季眠的方向。他的手在半空中張開了,露出那隻帶著紗布的手掌,像是在等他穿過那道開口時給他提供一個可以扶住的支點。季眠在穿過的過程中,感覺到了晏無咎的右手托住了他的肘部。那道接觸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他鬆開了手。他們回到了通往上層的那道螺旋樓梯底部。水面還沒有湧到這一層,但空氣中充滿了溼潤的氣流,帶著更重的鹽味和一種正在緩慢沉積的、岩石粉末和海水礦物質混合的氣味。
晏無咎在樓梯底部停下來,靠在了側面的牆壁上。他的動作沒有異常,不是那種突然倒下的方式,而是一種持續消耗後的保持平衡的坐下的方式——肩膀貼著牆壁的表面緩緩下滑,在牆面的支撐下形成了一個接近坐姿的姿勢,他的腿沿著牆壁前方的地面伸展,他的頭部靠在牆壁表面。他的呼吸在他的身體坐下之後恢復到了深度更淺的頻率,他的右肩正在保持著半抬的位置,像是正在承受著持續的、微弱的震動。他的脊椎在坐姿中微微彎曲,他的肩胛骨在彎曲的姿態中向後突出,那道被撕裂的制服裂縫在他的坐姿中被進一步拉寬了,露出更多的舊疤痕——沿著他的脊柱兩側,以一定的間距分佈著幾道短的、顏色較淺的痕跡;他的左肩胛骨下緣有一道弧形的舊痕,呈現出一種已經被拉直過的形態,像是癒合後發生了輕微的收縮。還有一些更長、更淺的痕跡,沿著他的肋骨外側分佈,從他背部延伸到他的腰側。
季眠在晏無咎身邊蹲了下來。他的膝蓋彎成九十度,他的重心落在他的腳掌上,他的視線和他的視線處在同一水平面上。他看到了那些舊疤在藍光中的完整排列。他看到了它們如何覆蓋著他的肩胛骨、肋骨和脊柱之間的區域,如何沿著他的骨骼結構以接近均勻的間距分佈在他的背部表面。那道最長的舊疤,在他的肩胛骨內上緣,大約三四指寬,邊緣清晰,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像是被刀具或尖銳物體反覆劃過,在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完整閉合的軌跡。他看到了另一道,在他的右肩外側,呈現出一種更寬的形態,像是被打過之後形成的皮下出血凝聚成的印記,邊緣微微隆起。他看到了幾道短的,沿著他的脊柱兩側以對稱的間距分佈,像是被反覆擊打同一位置後留下的積累。那些傷分佈在皮膚表面,顏色和表面質地各不相同。
季眠的視線沿著他的背部的走向移動,在藍光的持續照射下,讀取著那些舊疤痕在光線下形成的輪廓和分佈。他的目光在完成掃描後,停在了他臉上的方向,停在那些舊疤痕和他的面部之間的連線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在樓梯間的岩石壁面之間形成了一道穩定的傳播,在它抵達他的耳廓時依然保持著它的完整性和清晰度:孤兒院的走廊。每次有人打我——那個替我把拳頭擋下來的人。是你。你從來不說話。你倒下了又站起來。你一直擋。一直擋。直到他們打累了走掉——你才慢慢爬起來,把畫本撿起來擦乾淨。
晏無咎靠坐在牆壁上,後背貼著牆面的表面。他的視線在季眠說完之後,以一道持續的、穩定的注視停留在季眠的眼睛上。他看著季眠的眼睛,約莫兩三個呼吸的長度。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帶著正在緩慢恢復的空氣透過聲道的平緩氣流:我不記得。
季眠蹲在他的面前。他的膝蓋和他的膝蓋之間保持著一段距離,那個距離大約是一個人的肩膀寬度,在他的視線和他的視線之間形成一道短促的間隙。他重複了一遍:但你的身體記得。
晏無咎低下了頭。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道被紗布覆蓋著的位置。他的視線沿著紗布的邊緣移動,像是在重新讀取那些舊疤的形狀和它們在皮膚表面上的排列方式。他的嘴唇在他看完成之後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從低垂的頭部方向傳來,像是正在向他自己確認某些內容:它們……在疼。
季眠在他的聲音落下的幾秒鐘內沒有回答。那些覆蓋著的舊疤,是他在那些被遺忘的場景中,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承接住的那些接觸的位置。季眠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在半空中移動了一段距離,他的手指伸向晏無咎的背部,指尖朝向他肩胛骨上那道最長的舊疤的方向。他在距離那道舊疤大約一指寬的位置停住了,他的指尖懸停在他肩胛骨上那道最長的舊疤的正上方,沒有接觸到它的表面。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他的指尖感知到了那道舊疤的輪廓在空氣中形成的微弱的溫度變化。那道疤痕的溫度比周圍皮膚的溫度略微低一些,像是疤痕組織在形成後改變了對熱量的傳導率,使它的表面在受到持續的體溫加熱時,會呈現出與周圍組織不同的溫度特徵。
晏無咎的身體在他懸停的手指下方出現了一道微弱的、接近於電流的顫動,像是正在透過那道懸浮在上方的手指讀取著某種正在靠近的訊號。他沒有移動,他的後背正在保持著那道坐姿,但他正在感知著那道手指的存在。
季眠的視線在那道顫動出現的瞬間鎖定在了他的眼睛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依然是那種重量,但更近:這些傷。每一道都是替我挨的。有人打你的時候,你從來不躲。你只是站在我前面。你從來沒有說過你的名字。
晏無咎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他的視線看著季眠的眼睛,他的喉嚨裡正在形成一道持續的、正在組織的輸出。他的聲音在形成過程中出現了一道短暫的間歇,像是在他的記憶中進行了新的查詢。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在他的嘴唇之間以一道被他使用過的方式,以一道更完整的輸出呈現出來:那道畫本……封面上的太陽,是你畫的。
季眠沒有說話。他保持著蹲姿,他的手指懸停的方向沒有移動。
晏無咎的後背靠在牆壁上,他的聲音還在繼續:我撿起來的時候,上面有一道摺痕。我把它壓在桌面上用手掌壓平過。
季眠的呼吸在他的胸腔中短暫地停止了。他的聲音再次出現,這一次比之前更確定一些:你畫了很多太陽。我看了很多次。你想把它們晾乾,紙角會翹起來,你用手掌壓平它們。我站在後牆的那棵老槐樹後面看到過。你的手壓平紙角的時候,你的肩膀會微微朝前傾。
季眠的嘴唇開始形成一個音。他在形成過程中感覺到他的聲帶正在形成一段振動,他的發音器官正在移動到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被使用過的位置——他在這個世界的這段時間裡從未使用過的位置,他的聲道正在透過形成該音所需的聲帶和發聲器官的排列組合來完成這段輸出。那道輸出在他的嘴唇和牙齒之間逐漸成形,然後完整地離開了他的身體,進入了他們之間的空氣中:晏無咎。
晏無咎的頸部肌肉向他的方向偏轉了一小段角度。他聽到了那三個字落在空氣中的聲音,像一道正在被放置到他手上的物體,物體本身的重量和質地已經把它所屬者的身份傳遞給了他。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正在看著一道他知道自己應該認識但還沒有完全讀取到它全部內容的存在:我是誰?
季眠的聲音在他的輸出中保持著持續的輸出:你是晏無咎。你是那個在走廊裡替我擋拳頭的人。你是那個把畫本撿起來擦乾淨的人。你是那個把糖放在我口袋裡然後轉身跑掉的人。你是那個在看一個人畫太陽,看了很多年,從來沒有走過去的人。
晏無咎靠坐在牆壁上。他的右手在他的膝蓋上保持著攤開的狀態,那道紗布在暗光中呈現出接近銀白色的邊界線。他聽到了那些描述,它們在他意識中的位置正在從外部輸入向內層感知過渡,像是一道正在被遷移的資料。然後他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在牆壁表面停頓了一段時間,像是正在對一道正在接收的輸入進行解壓。當他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視線裡出現了一種新的變化——不是記憶在迴歸,而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正在建立——他的身體和那些描述之間,正在形成一種更深的連線。
他開口了。聲音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組織和排列,然後以一道更緩慢的速率發出:你說的那些——我可能不記得。但我的身體有記錄。剛才你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我的右手握了一下。它認識那道聲波。它知道那組音節。即使我的意識不知道。季眠蹲在他面前,他的手指依然懸停在半空中。那道距離一直保持著,直到他說完,才輕輕收回了手。他的聲音也在那一刻經過了沉澱:我不著急。你不需要一次性全部想起來。有一件事你知道就好——我來,就是讓你慢慢想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