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無咎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季眠看著他,忽然之間很多事連上了——醫院那個主治醫生放水時說的這次我一定保護好你,古堡公爵守在臥室門口一整夜的固執,直播榜一房管把鬼怪強制踢出直播間的毫不猶豫,列車偵探明明可以獨自逃生卻返回來找他,書店老闆在無數次重置裡一遍一遍重新愛上他,監獄典獄長撕開制服露出滿身傷疤和他並肩衝進怪物群裡的背影。
那些都是晏無咎。每一個切片的每一寸選擇,都是晏無咎的一部分在說我想回來。
你想回來,季眠說。是陳述句。
晏無咎垂著眼,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道極淡的扇形陰影。他看了自己的指尖很久,那些銀色裂紋在跳動的火光中緩緩游移著,像河流的分支。
我想回來,他終於說。聲音很輕,像冰面上最薄的那一層裂開了第一道縫。但是——
但是你怕回來的時候,複製體會衝進來,把一切都毀了。季眠替他說完。
晏無咎抬起眼看著季眠。他眼角那道銀色的淚痕狀裂紋在火光的照耀下像一小片真的淚光。他什麼都沒說,但季眠看見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嚥下了什麼沒出口的話。
季眠蹲在原地沒有動。壁爐的火在兩人之間燒著,暖光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成了金色,連那些銀色裂紋也被染上了暖意。
我來想辦法,季眠說。讓你的碎片——每一個切片——自己選擇回來。他們本來就屬於你。他們想回來。
你怎麼——
你的每個切片我都見過了,季眠說。他的聲音很穩。他們每一個都在保護我。每一個都記得我畫的那個太陽。他們選擇保護我的時候,就是在選擇你。
他抬起手,手指懸在晏無咎頸側那道最深的裂紋上方。沒有碰上去,只是停在那裡。那些銀色的光從他的指尖下方透上來,溫熱的,像有人把月光烤暖了再遞過來。
晏無咎,你在這裡。季眠說。那個核心也在。你們是同一個。我只是要把你散出去的零件全部叫回來,然後拼回去。
晏無咎看著他懸在自己頸側的手。那些銀色裂紋在季眠掌心的溫度下微微亮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爐裡的柴燒塌了一截,濺出一串火星落在地上滅了。
季眠。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了一些。
你如果做這件事——他頓了頓,像在把每句話的重量先稱一遍。你去找那些碎片的時候,複製體會瘋了一樣追你。因為它們也知道,一旦我被拼回去,它們就再也造不出那個新核心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要被壁爐的火聲蓋過去。
你可能會被它們困住。
季眠沒有收回手。他的指尖依然懸在晏無咎頸側那道裂紋上方,暖意從指腹滲下去,在銀色裂紋的間隙裡緩緩鋪開。
你之前每一個切片都在冒風險救我,季眠說。輪到我冒一次了。
他收回了手,但收回之前,極輕地——輕到幾乎感覺不到——用自己的指腹蹭了一下晏無咎的下頜邊緣。那個觸感很短,短到晏無咎甚至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就結束了。但季眠看見他喉結又動了一下,比剛才更明顯。
我先睡一會兒,季眠站起來,往壁爐邊的地毯走去。明天我去找你的。
什麼線?
季眠在地毯上躺下來,把外套搭在身上。他閉上眼,聲音含混得像要睡著了:每一個切片都留了東西在我身上。醫院的病歷本、古堡的銀勺、直播間的彈幕記錄、列車的車票存根、書店借書卡背面的字、監獄那把鎖的鑰匙——它們都是線。明天我把它們找出來,找到它們通向的地方。
晏無咎坐在椅子上,看著季眠在地毯上蜷縮成一團。壁爐的火光映著他半明半暗的側臉,那些銀色的裂紋在光線中明明滅滅。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站起來,走過去,把自己椅背上的另一件外套搭在季眠身上。動作極輕,像怕驚醒什麼。他蹲下來,看了季眠的睡臉一眼。季眠的呼吸很平穩,鼻息淺淺地撥出來,在火光中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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