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無限遊戲里回收boss》第265章 鏡中都市 11(1)

作者:念安L1·10天前

季眠醒來的時候,壁爐已經被人重新添過柴了。

火燒得很旺,暖黃色的光鋪滿了整間屋子,連牆角那些平時看不清楚的裂紋都照得纖毫畢現。晏無咎不在椅子上——那件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椅面還是溫的,人大概剛走不久。季眠坐起來的時候,看見矮几上多了一隻粗陶杯,杯口還冒著熱氣,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是從某本舊書上撕下來的空白頁邊,上面用銀色的細線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東面的牆。

季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熱水,加了一點點蜂蜜。甜味很淡,在舌尖上像一縷風似的掠過去就散了。他把杯子放下,順著箭頭往東面那面鏡子走去。

東牆映著清晨海面的波光,粼粼的碎光在鏡面上緩緩流淌。但季眠走近之後才發現,那面鏡子的左下角,多了一道新的裂痕。

和之前那些被複制體撞出來的裂口不同,這道裂痕很細,是從鏡面內部生長出來的。裂痕的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橙色暖光——和壁爐火焰同一種顏色,和橘子糖的玻璃紙同一種顏色。裂痕旁邊,晏無咎用銀線寫了兩個字:“給你。”

季眠蹲下來。他伸出右手,無名指上那圈銀色的痕跡在靠近裂痕時微微亮了一下。指尖碰到裂縫的瞬間,暖橙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像一隻手從深處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落”進去了。

沒有墜落感,只是一瞬間的場景切換。他站在一條走廊裡,灰綠色的牆壁,脫皮的踢腳線,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透進灰濛濛的光。孤兒院。又是孤兒院。

但這一次他“落”進的時間線比之前更晚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胸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墨點,是他畫畫時不小心甩上去的。這是他九歲時的外套,記憶裡最冷的那一年冬天,他整個冬天只有這一件外套可以穿。

九歲的季眠正蹲在走廊拐角畫畫。他畫得很專心,蠟筆在紙上沙沙地響。畫面上是一個巨大的太陽,比以前任何一個都要大,大到幾乎佔滿了整張紙。太陽的每一個角都塗得滿滿的,橙紅色的蠟筆被磨得只剩一小截,他還在用力地塗,想把顏色塗到最亮。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幾個比季眠大的孩子走過來,手裡拎著顏料桶。他們剛上完美術興趣班,桶裡剩著沒倒乾淨的顏料水——紅的、藍的、黃的,混在一起變成了渾濁的紫褐色。

“喂,畫太陽的。”

季眠抬起頭。他還沒來得及看清說話的人是誰,一桶顏料水就兜頭澆了下來。冰冷的液體灌進衣領,浸透了整件外套。紫褐色的顏料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滴在畫紙上,把那個巨大的太陽從中間洇開一片髒汙。

那幾個孩子笑著走了。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整條走廊只剩季眠一個人。他蹲在原地,渾身溼透,顏料水從下巴滴落到膝蓋上。他沒有哭。他只是低頭看著那幅畫——太陽被顏料汙染了,橙紅色的光被紫褐色的水漬吞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邊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他慢慢站起來。走廊很冷,溼透的外套貼在身上,風從半開的窗灌進來,凍得他牙齒打顫。他把被顏料泡爛的畫紙撿起來,揉成一團,丟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然後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脫下那件溼透的外套,也丟進了垃圾桶。外套落在桶底,藍色的布料被顏料染得不成樣子。他看了它一眼,然後轉身走了。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舊毛衣,袖口有脫線的洞,風一吹就透。但他沒有回頭把外套撿回來。那件外套已經沒法穿了,洗也洗不乾淨。與其看著它髒掉的樣子,不如丟掉。

九歲的季眠穿著那件破毛衣,光著瘦削的肩膀,走回了宿舍。他的背影在走廊裡越來越小,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

記憶的畫面在這裡沒有停止。

走廊空了。垃圾桶旁邊,過了很久,有人走過來。那個孩子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比季眠矮半個頭,瘦得鎖骨凸出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細瘦的手腕。

那個孩子走到垃圾桶前,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右手,無名指側面有一塊淡褐色的胎記——把垃圾桶裡那件溼透的、被顏料染花的外套撿了出來。

外套上沾著垃圾桶底部的灰,混著顏料水,又溼又髒。那個孩子把外套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抱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季眠離開的方向——然後抱著外套走了。

畫面跳轉。是深夜的洗衣間。孤兒院的洗衣間很小,只有一臺老舊的雙缸洗衣機,轉起來噪音大得能把整層樓都吵醒。那個孩子沒有用洗衣機。他蹲在水房的水龍頭下面,用手搓。

他的手很小,指節細得像竹籤。肥皂在溼透的布料上打滑,他就把肥皂摁在池子邊沿上,一點一點蹭。顏料漬已經乾透了,很難搓掉。他的手指很快磨紅了,指腹的皮被搓破了一層,滲出血珠,血混進肥皂水裡,在池面上洇開極淡的粉色。他沒有停。他把外套泡了又搓,搓了又泡,反反覆覆洗了整整一夜。

到了後半夜,水房冷得能看見呵出的白霧。那個孩子凍得直髮抖,嘴唇發紫,但他把外套擰乾了,又換了一盆乾淨的水,再洗一遍。他洗得很認真,每一個衣角、每一寸袖口都搓到了。洗到最後一遍的時候,顏料漬幾乎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左胸那個小墨點還留著淡淡的灰印——那是季眠自己的墨跡,他捨不得把它也搓掉。

天快亮了。那個孩子抱著洗好的外套,踩著結霜的地面,穿過走廊,走進季眠的宿舍。宿舍裡很暗,其他孩子還在睡。季眠也睡著,縮在被子裡,肩膀露在外面,凍得縮成了一小團。那個孩子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季眠一會兒。然後他把洗乾淨的、帶著皂角餘味的外套疊好,放在季眠的枕頭邊。

他放外套的時候,手指極輕地碰到了季眠的頭髮。只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他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際線開始泛白。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和來時一樣輕,像怕驚醒什麼。

第二天早晨的畫面繼續往下走——九歲的季眠醒來,揉著眼睛,看見枕頭邊疊著一件外套。他愣了一下。他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外套乾乾淨淨的,顏料漬全沒了,疊得方方正正,散發著皂角的味道。左胸那個小墨點還在,淡灰色的,沒有褪。

他抱著外套,看了看四周。宿舍裡其他孩子都在穿衣服,沒有人看他。他低下頭,把外套穿上。袖子稍微短了一點點——那個孩子洗的時候用了熱水,布料縮了一點點——但季眠沒有在意。他穿著乾淨的外套去食堂吃早飯,一路上暖融融的,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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