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碎鏡是在季眠最沒有防備的時候裂開的。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裡全是灰濛濛的走廊和空無一人的房間,他一直在跑,跑過一間又一間一樣的房間,門上有粉筆畫的太陽,太陽的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小啞巴”三個字。他推開最後一扇門,門後是孤兒院的後院,夾道盡頭的牆角,一道影子站在那裡,背對著他。他想走過去看清楚,但腳底下忽然湧出黑色的水,冰冷刺骨,把他整個人往下拽。
他醒過來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壁爐裡的火快滅了,餘燼泛著暗紅色的光。周姨還在角落裡睡著,呼吸淺而平穩。晏無咎坐在壁爐旁邊的椅子上,閉著眼,頭微微仰著靠在椅背上,那些銀色的裂紋在暗光中安靜地明滅著。
季眠沒有吵醒他。他坐在地毯上,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壁爐的餘燼發呆。夢裡的場景還在他腦子裡轉著——後院的夾道,那個牆角,那道影子。他總覺得那個地方還藏著什麼,一道目光,或者一個還沒被記起來的轉身。
他偏過頭,看向西面那面映著深夜城市的鏡子。鏡子裡的萬家燈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遠,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鏡面的左下角有一道裂痕,正在緩緩地亮起來。暗金色的光從裂痕中滲出來,不像之前那些記憶碎片那樣溫暖,而是帶著一種更沉、更舊的色調,像被壓在箱底很多年的老照片。
那道裂痕在呼吸。
季眠站起來,沒有叫晏無咎。他走到西牆前蹲下來,指尖搭在那道暗金色的裂痕上。
這一次的記憶來得比前幾次都慢。畫面是一幀一幀浮現的,像有人在一張一張地慢慢翻著相簿。
孤兒院的後院。白天。但天是陰的,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快要下雨的味道。七八歲的季眠蹲在夾道盡頭的水泥臺前畫畫。他畫一會兒就回頭看一眼——後面沒有人。灰色的牆壁,綠色的青苔,碎石子地面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印。他又轉回去繼續畫,但肩膀微微繃著,後頸露在冷風裡,像一隻隨時準備跳開的小動物。
他畫幾筆就回頭看一眼,再看一眼。反反覆覆五六次,每次都只有空蕩蕩的夾道。然後他低下頭,把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一幅新的畫。這次他畫得很安靜,連頭都不抬了,好像終於放棄了回頭。
但他放棄之後,那種感覺反而更強了。像是有人在他背後很近的地方站著,近到他能感覺到呼吸的熱度。他的手停在畫紙上,蠟筆懸著沒有落下去。他沒有立刻回頭。
他等了三秒。然後他猛地轉過頭。
夾道盡頭的牆角,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這一次他看清了——那個影子不大,比他自己還矮一些。瘦瘦的,像一隻受驚的貓縮回了牆角後面。季眠站起來,把蠟筆放在水泥臺上,慢慢走過去。他走得很輕,不想嚇到那個影子。
牆角後面是一堆舊磚頭和廢棄的木板。沒有人。但他蹲下來的時候,在碎石子地面上發現了一樣東西——地上被人用石子在軟泥裡畫了一個很小的太陽。
歪歪扭扭的,形狀很難看,比季眠自己畫的任何一個太陽都要醜。但畫得很用力,石子劃過的痕跡很深,像怕被風吹散似的。太陽的旁邊還有一橫,像是想畫一條線,又沒畫完。
季眠看著那個歪扭的太陽。他伸手碰了碰地上的痕跡,泥是溼的,石子上的泥還沒幹透。那個影子剛才還在這裡。他回頭看了看夾道,空蕩蕩的。他又轉回來,蹲在泥地前面。
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截蠟筆——橙紅色的,很短了,被他用得只剩一小截。他把蠟筆放在那個歪扭的太陽旁邊,壓在石子畫旁邊,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沒有再回頭。
記憶的畫面在這裡開始變淡,但季眠沒有退出。他“站”在孤兒院的後院裡,像一個透明的旁觀者。他看著那個影子在季眠離開之後慢慢從磚堆後面探出來。瘦小的孩子,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袖口短了一截。他的臉頰上有蹭過的灰,嘴角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舊痂。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季眠留下的那截蠟筆。然後他把它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手指很瘦,骨節分明,右手無名指側面有一塊淡褐色的胎記。
他把蠟筆握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走到水泥臺前。季眠的速寫本還攤開著,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是季眠剛才沒畫完的新畫,只勾了一個輪廓,一個很大的圓,像太陽,但還沒有畫光。
那個瘦小的孩子沒有碰速寫本。他只是把自己掌心裡那截橙紅色蠟筆輕輕放在了水泥臺上,放在季眠的速寫本旁邊。然後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後轉身跑回了磚堆後面的陰影裡。
跑走的時候,他的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跑到牆角的拐彎處停了一下,側過臉,朝季眠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季眠太熟悉了。前幾個世界裡的每一個晏無咎都這樣看過他——主治醫生從病歷本上方抬起眼的時候,幽靈公爵站在壁爐陰影裡的時候,榜一大哥的彈幕劃過螢幕的時候,列車偵探從對面包廂望過來的時候,書店老闆在無數個重置的24小時裡每一次重新認識他的時候,典獄長撕開制服露出滿身傷疤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目光。小心翼翼藏著的,壓得很深,但還是漏出來的那種。
季眠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那個瘦小的孩子只看了兩秒,然後扭過頭,徹底消失在磚堆後面。
記憶在這裡斷了。暗金色的光像退潮一樣緩緩褪去,季眠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蹲在西牆前,右手搭在鏡面上。裂痕已經暗了,正在緩緩合攏。他的眼睛是溼的,有什麼東西沿著眼角滑下來,滴在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