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說出那十塊錢時，書生先想起母親拉開抽屜的手。四年級那頓飯上，他低頭颳著碗底，明明知道漫畫藏在床板下，仍讓母親等了很久都沒等到一句承認。
另外三個人也同時沉默。浪子摸鼻子，劍痴握劍的手收緊，蕭凌風看向地面。那是四人共同擁有的舊羞恥，能證明門外的人翻到過他們的童年，卻無法區分眼前誰是誰。
書生蹲回磚縫旁，以筆桿輕觸銀痕，掌中結痂立即泛冷。蕭凌風按住他的筆，門外再次以三長兩短敲門，主動提出隔門驗令。
對方自稱靈虛宗外門執事韓渠，同行六人。書生讓他把令牌與公函從門下送入。木牌的確用過很久，公函卻只寫接引“蕭凌風一人”，沒有畫像，也沒有地點。
更不對的是鞋。雨後幾十裡泥路，門外六雙靴子一處泥都沒有，院前也沒有車轍。
老婦把粥鍋蓋緊：“管他什麼宗，別在我堂裡拔劍。”浪子要送她去東側偏屋，她卻不肯丟下粥鍋，只退到石灶邊。
送貨小窗只容一人靠近。韓渠的臉出現在窗外時，目光在四張同臉上停得很短，驚訝像提前量過時長。他拿出四隻紙封，稱接引堂分別收到東路、西驛、斷橋與病城線報，要四人認領自己的事蹟。
第一封把鏽劍與西驛簽字寫在同一個人身上。劍痴說劍是自己的，簽字不是；磚縫銀線立刻向正中木椅逼近一寸。
第二封又把書生辨證詞、浪子借婚繩混成一件事。兩人各自認領時，銀線繼續內收。
對方不是來辨人。他只接受一個答案：所有經歷都屬於一個蕭凌風。
“既然你認定只有一人，為何準備四封？”書生問。
“因為來了四張臉。”韓渠道。
浪子笑了一聲：“你都看見四個人了，為什麼只能接一個？”
“你們是一人四形。”
“這話誰教你的？”
韓渠的目光終於偏開。窗紙外另外五道人影也同時抬手，顯然已經握住劍柄。
韓渠沒有立刻翻臉，而是送入最後一隻紙封。裡面裝著四份命書：若在入宗途中死亡，鏽劍、文書、債務和隨身物都由“本體”收回，其他化身無權追究。
浪子的笑先消失：“我欠的人情，憑什麼死後歸他收？”
劍痴只說：“劍不能收。”
兩人的目光都轉向蕭凌風。先前，蕭凌風確實把本體位置看得理所當然，如今他卻將其中一頁揉成團：“我不收。誰寫的，找誰算。”
書生一直繃著的手指鬆了一下。四份紙的摺痕與墨點完全一致，是同一模板反覆描摹；墨裡還混著極細的灰。
書生親手撕開四頁：“小時候的事，我們四個都記得。可從破廟醒來以後，他挨的傷、劍痴拿到的劍、浪子欠下的賬，哪一樣能讓蕭凌風替我們收走？”
韓渠臉上的禮貌終於退去：“你們本來不該有醒來以後。”
銀線驟然從磚縫亮起。前門、後院與樓梯同時傳來收索聲，老婦的木勺落進鍋裡。堂中所有落腳處都被冷光切開，只有正中那把靠背椅周圍一尺仍然乾淨。
書生沒有坐過去。那張唯一主位並非救命答案，只是敵人要求四個人重新縮成一個人的位置。
韓渠剛說他們不該有醒來以後，劍痴便斬向送貨窗旁的木柱。那是抵達咽喉最近的一線，鏽劍切入木心時，一枚銀鉤卻從封好的暗槽彈出，正咬住劍刃缺口。
韓渠的劍同時穿窗，不刺胸腹，只挑劍痴肩後未愈的爪傷。劍痴強擰身體，傷口被冷刃掀開，他卻借前刺之力反向一扯，將木柱與藏鉤一併拽斷。若沒有預埋銀鉤，韓渠未必接得住這一劍；可對方根本沒在臨場猜，他早把陷阱埋在最短路線的終點。
“受傷也不退，只走最近處。”韓渠看著他肩後滲血，“和記下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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