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晚,娘從架上取下笑臉。
頰邊在何家門前摔掉了一大塊彩,她蘸了筆,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放下筆,將頭套翻過來,伸手摸裡頭的襯布。
頭殼還是我八歲那年做的。
原先墊著厚厚幾層布,後來我長大了,墊布便拆薄,破損處又補上新紙。
額前磨人的地方,縫著一小塊軟布,是從爹留下的裡衣上剪的。
娘認出來,輕輕揭開,下面的紙壁被蹭得發毛。
“這裡還磨啊,怎麼沒跟娘說?”
我小時候捧著頭套找過她,她在裡面糊了層紙:“好了,別挑了,哪有回回都合意的。”
那層紙幹了,邊緣又翹起來。
後來我會針線了,便自己縫上軟布,再也沒拿去給她看。
娘伸手摸了一圈,忽然捧起頭套,慢慢套到自己頭上。
我看不見她的臉了,只聽見裡面傳來壓著的哭聲。
梅嬸進來時,娘還戴著頭套,坐在我的空床前。
她想替娘摘下來,娘卻躲開,手掌緊緊按著邊沿:“讓我戴一會兒。”
梅嬸站了一會兒,拿過扇子給她扇,娘卻將扇子推開。
沒過多久,她便自己摘了頭套,彎著腰,大口喘氣。
眼淚和汗掛在她臉上。
她伸手去摸頸邊,又將頭套抱回懷裡:“阿枝戴著它,從來沒同我說過這麼難受。”
梅嬸看著她:“出事前,她同你說了多少回?”
娘張著嘴,慢慢低下頭。
門外有人來送紙錢,是早些年請過喜班的主家,進門先向靈前拜了拜。
“姑娘命薄,誰能想到走一趟喜路,人就沒了。”
娘抬起頭:“她不想走的。”
那夫人停住,娘仍抱著頭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