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鼎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混著青石板上的塵土,整張臉狼狽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
他慢慢地抬起頭,望向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子。
少年蒼白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多謝……多謝恩人……”
見有人出頭,鋪門口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
只留下幾個好事的老婦還站在巷口探頭探腦,也被連枝用眼神一一瞪了回去。
崔小鼎依舊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眉骨淌下來,滴在他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灰布短褐上,洇出幾朵暗色的花。
他慢慢地抬起頭望向王幸兒,那雙尚帶稚氣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又忽然看見一線生機時才會有的、近乎灼人的光亮。
“恩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卻一字一句說得極為用力,
“您是不是有事要讓我做?”
王幸兒微微一怔。她沒想到這少年會如此直接,但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崔小鼎已經俯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又沉又實,方才已經破了的額頭再次滲出鮮血,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直起身子,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王幸兒,目光裡沒有半分猶豫與退縮。
“刀山火海,我都願意去。”他一字一頓地說,“只要您救我娘——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說這話時語調平穩,沒有哭天搶地的哀嚎,也沒有搖尾乞憐的卑微。
他只是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壓彎了卻始終不肯折斷的枯草。
生於崔家旁支,雖從小在貧寒中長大,但他有崔鍾勉那樣的哥哥。
哥哥教他讀書認字,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君子不食嗟來之食——可哥哥也教過他,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他這條命雖然賤,但若是能換母親活命,死了也值。
他不傻,他知道天底下沒有白撿的好事。
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子願意替他付藥錢,定是有所圖。
但那又如何?只要能讓母親活下去,他什麼都能做,什麼都肯做。
王幸兒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額頭淌血卻眼神堅定的少年,心頭掠過一絲複雜。
數次模擬中,崔小鼎的結局她都記得。
他被崔鍾勉派來替她引開追兵,一個跛腳的少年,拄著木杖,一瘸一拐地跑向禁軍的刀槍,背影單薄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他至死都沒有辜負那份恩情。
而這一世,換她來救他了。
“我沒想讓你上刀山下火海。”王幸兒俯身將他扶起,拿出帕子替他按住額頭上還在流血的傷口,聲音不疾不徐,
“只是看你身體還算壯實,我這裡正好缺個跑腿打雜的小廝。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崔小鼎愣住了。那雙滿是決絕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茫然,像是沒聽清她的話。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就……就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