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是林語溪,論漕運。哪段河道淤塞,哪個閘口剋扣,一船米從江南到京城,路上要過多少隻手,層層剝皮之後還剩幾成,她門兒清。尚書府出身的女子,說起漕糧河工,竟比工部的郎中們還熟。堂下有人不信邪,當場詰問了兩句,被她不軟不硬頂了回去,問得那老學究張口結舌。
第三個是齊雲箏,論刑名。大封律哪幾條被用濫了,哪幾條成了惡吏手裡訛人的棍子,一樁樁一件件,擲地有聲。
最後起身的是楊露兒。
她論的是民間賑災。災年裡,賑糧從府庫裡出來,到災民嘴裡,要經過幾道手,每一道手怎麼剋扣,災民怎麼把賑糧換成觀音土,字字泣血。
那是她從自己身上剜出來的學問。
她講完,滿堂啞然。
方才還搖頭晃腦品評辭藻的老學官們,一個個張著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大白鵝。他們教了一輩子書,策論讀過千千篇,可這樣一篇從泥裡、從血裡撈出來的文章,他們讀不來,也寫不出。
崔硯辭端坐主位,良久,緩緩擱下了手裡的筆。
這一場策論,誰是花架子,誰是真學問,瞎子都聽得分明。
當日考評的結果報進宮中,摺子上只有一句判語:女學諸生所論,皆切中時弊,遠勝諸生空談。
策論贏了,輿論贏了一半。可要把女學的根扎穩,還差一個人。
顧明珂。
她一日不鬆口,天下讀書的女子,就一日挺不直腰桿。
王幸兒讓小茶和笨犬茶社的人,去查了顧明珂的底。
茶社的訊息網撒下去,底細很快回來了。顧明珂出身書香世家,父親顧侍郎,兄長顧編修,都是頗有才名的文人,也都有官身。一家子清貴,一門兩父子同朝,傳為士林佳話。
只是,暗衛們還查出了點別的。
王幸兒看完,笑了。
佳話麼。
她下帖,約顧明珂一聚。
顧明珂來了。
四十許年紀,一身素淨,眉宇間帶著股書卷裡浸出來的清冷。
她應邀而來,本就是打算把詩會上那番話,當面再說一遍的。
茶是好茶,雨前龍井。顧明珂卻不為所動,落座便開門見山。
“女傅若是要勸我收回那些話,”她道,“只怕要白費口舌了。”
“先生誤會了。”王幸兒親手替她斟茶,“我請先生來,不為爭辯,只為請教。”
“女傅請講。”
“先生的詩名,滿京華皆知。”王幸兒道,“敢問先生,您的父兄,比您強在哪裡?為何他們能身居官位,署名奏對,而先生您,只能做茶餘飯後,供人消遣的詩冊作者?”
顧明珂端著茶盞,神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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